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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幕 第四席的邀请
    人还未完全看清面前的身影,一道女声就已经传来。

    “欢迎,刺玫会的诸位。”

    听到来客的动静,女人微微倾斜的背脊挺直,手中的茶杯轻嗑在桌面,侧目投来视线。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西尔弗、迈勒斯和娜维娅,最后停留在空和躲在背后只露出半只脚的派蒙。

    “还有鼎鼎大名的英雄与他的向导小姐。”

    虽然表现的极其和蔼,但众人都能从她身上感受到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气势。

    这是一种不好的预兆。西尔弗心想。

    在他们跟踪调查的几天里,对方表现的和普通人别无二样,证明她完全可以控制气势的散发与收拢。

    可现在她却完全不做任何伪装!

    西尔弗的喉结微微滚动。

    常看侦探小说的人都应该清楚,当一个平日藏头露面的危险分子,在你面前毫无遮拦地展现全貌代表了什么。

    他隐秘地和迈勒斯交换目光,二人手中的武器握得更紧。

    “请坐。”

    阿蕾奇诺却像是没有感到几人僵硬动作下的暗流涌动,伸手示意。

    “几位对我可能不太熟悉,在向我讨得你们需要的情报之前,请允许我进行自我介绍。”

    派蒙拽着空的辫子,跟着飞的低了些。

    她在阿蕾奇诺的目光暂时移开后才敢抬头悄悄瞥她一眼。

    看上去就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呢。

    “愚人众执行官第四席,仆人阿蕾奇诺。也是壁炉之家孩子们口中的父亲。”

    西尔弗的视线短暂与她相交。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有火焰在燃烧,但被极致的控制力压制着,只透出一点余温。

    “希望我们相处愉快。”阿蕾奇诺继续说道,“从现在看来我们并没有冲突的理由,不是吗?”

    潜台词清晰得如同写在纸上。

    倘若他们当真需要依靠冲突解决问题,那一天的西尔弗与另一位刺玫会成员就不能活下来。

    听懂了的娜维娅唇角僵硬地拉起。

    这是他们讨论过的问题,也是迈勒斯之所以能迟疑地接受娜维娅前来调查的原因。

    西尔弗能被后续赶来救人的娜维娅找到,而非发现两具尸体的原因无非就几种情况:忌惮刺玫会在枫丹的势力、担心警备队的搜查、愚人众有不能打草惊蛇的绝对理由...

    更有可能愚人众想在人们如今面对预言人心惶惶之时,趁机介入在枫丹分一杯羹。

    如果娜维娅是愚人众的人,她也会这么选择。

    当一个宛如铁桶般牢固的势力内部出现裂缝,就是第三方介入的最好时机。

    阿蕾奇诺不傻,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愚人众的事情为什么会牵扯到林尼?

    这才是娜维娅始终坚持要过来探寻真相的原因。

    琳妮特已经离开他们了。

    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林尼身后,偶尔会口吐一些奇怪话语的女孩,再也无法归来。

    娜维娅很担心林尼在这一强大的情感创伤下会被他人利用。

    “仆、仆人?!”

    派蒙没忍住尖叫道,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突兀,“你就是公子说过的另一位执行官?”

    阿蕾奇诺的视线被一惊一乍的派蒙吸引,她的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他的行动在璃月给你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她双腿交叠,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本该显得亲近,却因为那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而令人紧张。

    “他沉醉于挑战,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真诚的性格很容易感染同样技艺高超的对手,即使立场不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朋友。”

    “我很高兴他替我证明了你并非盲目听从舆论择友的人。”阿蕾奇诺的目光扫过空的脸。

    “我们可不是朋友!”派蒙纠正道,“都怪公子总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好像我们很熟似的...”

    “但也可以证明在某些领域,愚人众与诸位并没有必须对立的理由。”

    阿蕾奇诺打断了派蒙的嘟囔,微微顿了顿,目光越过始终站在娜维娅身后的二位侍从,看向房门。

    就像未卜先知,下一刻房门便被敲响,节奏规律而克制。

    “进。”

    几位训练有素的孩子鱼贯而入,为远道而来的客人们沏茶,备制甜点。

    西尔弗注意到这些孩子的年龄大约在十到十五岁之间,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过于成熟。

    在摆放茶具时眼神都没有一丝游移。

    西尔弗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做掩护,挡开最近的孩子的身体,给迈勒斯制造能在娜维娅耳旁低语的空间。

    “大小姐,请注意安全。”迈勒斯的声音压得极低。

    迈勒斯的目光落在样式丰富的糕点上。

    精致的小蛋糕、淋着糖浆的水果塔、撒着糖霜的饼干,每一件都像是从高级甜品店直接端来的艺术品。

    但他的眸光渐沉。

    他们没有主动权,即使他随身携带了验毒装置,也不方便在主人面前直接使用。

    这会是一种挑衅,可能激怒这位难以预测的执行官。

    等到壁炉之家的孩子们纷纷散去,轻轻带上房门,桌上的糕点没有一个人敢动。

    就连向来贪吃的派蒙都按住了蠢蠢欲动的胃口,一言不发地飘在空身后,只是偶尔偷偷瞥一眼那些诱人的甜点。

    阿蕾奇诺对几人的谨慎见怪不怪,反而她能从这番举动里窥出他们对愚人众的态度。

    不信任,但试图保持表面礼节。

    这种矛盾的心态往往会在谈判中暴露破绽。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决定打破僵局。

    “林尼他到底...”

    “稍安勿躁,娜维娅小姐。”

    在对方开口时恰好打断,是掌握谈话主动权的一种手段。

    阿蕾奇诺切断了娜维娅的话语。

    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会懂得如何在弱势中赢得主动权,或借助弱势进行示弱谈判。

    但可惜娜维娅只是一位被命运强行推上去的刺玫会新领袖,她并没有如阿蕾奇诺般丰富的谈判经验。

    短暂的沉默立刻被阿蕾奇诺占据。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让热气氤氲着她的面容。

    “我衷心希望我们双方都能坦诚进行会面。”阿蕾奇诺抬起手,做了个微小的手势,目光定在娜维娅身上,“但很明显,几位对一些愚人众成员的行为有很深的偏见。这种情况进行的交谈,需要浪费大量的时间辨别真假。不如我,也不如你们所期待的那样。”

    她说的没错。

    阿蕾奇诺从娜维娅略有意动的神情中读出了这个意思。

    年轻领袖的脸上写满了对林尼安危的担忧,这种情感让她在谈判中处于天然劣势。

    “所以不如让我们进行一场更加公平的游戏。”阿蕾奇诺放下茶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由我们双方交替进行提问,答案的真假你们随意选择。但我向你们保证,我口中的话不一定是真相,但一定是我认为的事实。”

    空眉头紧锁。

    乍一听是对他们的优待,但细品下来就会发现,阿蕾奇诺多加的那一句话反而给他们增加了一层厚重的博弈压力。

    她说的“真”就真的是“真”吗?她所谓的“事实”会不会只是精心构建的谎言?

    更危险的是,这种规则将话语的主动权完全交给了阿蕾奇诺,她可以通过提问的方式诱导出她想知道的信息。

    他担心娜维娅会因为这层博弈压力偶尔失去判断。

    年轻的领袖虽然勇敢,但在心理博弈方面显然不是这位资深执行官的对手。

    “我先来示范吧。”阿蕾奇诺说道,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让她的压迫感更加强烈,“娜维娅小姐,按照资料在你父亲因决斗死亡后,刺玫会已经与沫芒宫断掉了联系。但根据我的调查,枫丹的督政官在这几年却仍在帮刺玫会运作一些难缠的势力。”

    “这件事你知情吗?”

    知情...

    娜维娅的心脏怦怦直跳,对方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就几乎直戳命脉。

    她该否定还是承认?她既担心愚人众会借此机会攻击刺玫会,也担心枉然从自己口中说出的事会给莫洛斯带来一些难处理的影响。

    她在思考。

    但思考的动作落在阿蕾奇诺眼中,却已经帮她找到了真相。

    经验丰富的谈判者能从最微小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信息。

    娜维娅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微微收紧的手指、短暂停滞的呼吸,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看起来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阿蕾奇诺端起茶杯,放在唇边轻抿,动作缓慢而优雅,“但规则里没有避而不谈的选项。是或否,请尽快给出答案。”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西尔弗和迈勒斯屏住呼吸,等待着娜维娅的回应。

    “...不知情。”

    娜维娅选择违心的回答。

    西尔弗和空纷纷点头,似乎这样就能为娜维娅的谎言增添几分确定性。

    只有迈勒斯在阿蕾奇诺开口的瞬间就向娜维娅投去惊诧的目光。

    这才是毫不知情的人理应做出的反应,但他随即意识到什么,迅速收敛了表情。

    但可惜,所有陪同的人中,只有经验丰富的迈勒斯及时作出伪装。

    西尔弗和空的反应虽然快速,却不够自然;派蒙则完全暴露了紧张,手紧紧抓着空的衣角。

    迈勒斯镜片后的目光微暗,暗暗咒骂了声这个狡猾的女人。

    他们自以为是为了保护大小姐的陪同,却成为了对方勘明真伪最大的破绽。

    阿蕾奇诺只需要观察陪同者的反应,就能判断娜维娅回答的真实性。

    如果他们都知情,就会在娜维娅否认时表现出不自然的肯定;如果只有娜维娅知情,他们则会流露出真实的困惑。

    全都在对方的计划中吗?

    阿蕾奇诺捕捉到年迈老人眼神中的一抹懊悔,笑容深了一些。

    她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轮到你了,娜维娅小姐。”

    娜维娅深吸一口气,“我要问你林尼的事情,他为什么会和愚人众合作?他现在安全吗?还有...”

    “因为一场交易。”

    阿蕾奇诺的回答简洁而直接,打断了娜维娅连珠炮似的提问。

    “什么交易?!”

    娜维娅急切地追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几乎要从椅上站起来。

    阿蕾奇诺抬手制止了娜维娅喋喋不休的询问与不断前倾的上身。

    “请尊重游戏的规则:一个问题,一个答案。”

    娜维娅咬住下唇,不甘地退了回去。

    理智告诉她必须遵守规则,否则这场谈话可能立即终止,但情感上她迫切地想知道林尼的一切。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否安全?他现在在哪里?

    她又回答了阿蕾奇诺一个问题,这次是一个关于刺玫会近期行动的问题,回答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身边几人也在迈勒斯的提醒下一一低下头,避免与阿蕾奇诺目光接触,让阿蕾奇诺无法观察他们的表情。

    阿蕾奇诺轻敲杯壁的食指微顿。

    有点意思...这么看来莫洛斯确实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其中牵扯的势力之多之杂,就连最喜欢在浑水中摸鱼的阿蕾奇诺都难掩错愕。

    刺玫会、沫芒宫、愚人众、旅行者...所有这些力量都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朝着未知的方向移动。

    他究竟为了什么?

    “交易的东西是什么?”娜维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一个对我而言没有太多作用的饰品,但对公子和督政官来说,是武力的依仗,也是感兴趣的物件。”

    阿蕾奇诺一边回答,一边回想着之前与莫洛斯进行的所有交谈。

    少年的眼神总是藏着太多东西,他的话语像迷宫一样蜿蜒曲折。

    伪造溶解案的原因...一位盟友...降临者...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旋转,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的思绪渐渐清明,目光也从娜维娅身上抽离,落在了静静倾听的旅行者身上。

    这位来自星海之外的旅人在这场棋局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歌剧院那场溶解案,你们应该已经从督政官的口中得知了真相。”阿蕾奇诺的问题突然转向,眼神变得锐利,“我需要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

    娜维娅和空的冷汗瞬间就从额角滑下。

    这件事情关系重大,他们甚至连亲近的迈勒斯与派蒙都没想好要不要告诉,怎么可能直接和立场不明的愚人众说明?!

    莫洛斯伪造那场轰动枫丹的溶解案,背后的动机牵扯到水神最深的秘密,关乎预言、关乎原始胎海之水、关乎整个国家的未来。

    “案件是伪造的?!”娜维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开,一副刚刚听说这件事的样子。

    阿蕾奇诺尽收眼底——包括空的表情。

    旅行者的脸部肌肉有瞬间的僵硬,虽然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但那一闪而过的反应已经足够。

    她再次得到了她想知道的。

    莫洛斯确实向这些人透露了部分真相,但他们显然不打算与愚人众分享这些信息。

    “这样啊...那就当我唐突了。”阿蕾奇诺为自己倒满了茶,热气再次升腾,“请,娜维娅小姐。”

    娜维娅暗自松了口气,赶忙继续追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林尼针对沫芒宫高官进行盗窃?”

    “因为怀疑。”阿蕾奇诺坦白道,“督政官向民众公布的跨越预言的方案令我怀疑。可惜他的目光属实敏锐,常年警惕壁炉之家的一举一动,依靠我们很难渗入核心情报。”

    她停顿片刻,“只有通过渗透他信任的人,也就是水仙十字院的孩子林尼先生,才能在不引起莫洛斯警惕的前提下得到我需要的。”

    可林尼为什么要这么做?娜维娅不解。他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正义去换取阿蕾奇诺所说的一件饰品?只是因为莫洛斯对它感兴趣吗?这真的是个值得的交易吗?

    还是说...林尼有着自己的理由,一些连所有朋友都不知道深埋在心底的理由?

    娜维娅思考了很多,却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答案。

    在双方都互相提问完三个问题后,阿蕾奇诺便提出送客。

    “感谢诸位的来访。”她说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希望这次的会面能为你们解答一些疑惑。至于林尼先生,请相信我对他没有恶意。这场交易是在双方自愿的前提下促成。”

    娜维娅想追问更多,但阿蕾奇诺已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壁炉之家的孩子们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门外,准备引领客人离开。

    走出那栋建筑时,枫丹午后的阳光刺得西尔弗眯起了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重的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场会面看似平静,但他能感觉到水面下的暗流更加汹涌了。

    “大小姐,我们接下来...”迈勒斯低声询问。

    娜维娅望着空荡荡的街道,沉默了很久。

    而空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这是阿蕾奇诺在最后时刻悄悄塞给他的,没有其他人察觉。

    她还想与旅行者进行一场没有他人参与的谈话。

    只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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