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萧天没有。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热”。
他的皮肤传回大脑的信号不再是“疼痛”或“灼烧感”，而是一串冰冷的警告代码：“警告：接触高温物体，表皮组织受损率0.01%，建议规避。”
触觉，也在退化。
痛觉，也在消失。
这一顿饭，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庆功宴，是重获新生的喜悦。
但对于萧天来说，却是一场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告别仪式。
他在告别身为“凡人”的感官。
……
深夜。
喧闹过后的水电工基地陷入了沉睡。
狂班吃撑了，正躺在沙发上打呼噜，怀里还抱着剩下的半盘红烧肉不肯撒手。全面班和阿贝多正在实验室里研究修复战舰的方案。
萧天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反锁。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清冷如霜。
萧天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没有冰冷的感觉。就像是水流穿过了虚影，或者是某种流体模拟程序滑过了皮肤。
萧天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熟悉，剑眉星目，只是更加苍白，更加完美，完美得有些不像真人。那一头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衬托得他像是一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堕落天使。
“这就是代价吗……”
萧天伸出手，抚摸着镜面。
他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或者说，一个被“起源之力”强行改造的容器。
不需要睡眠，不需要进食（虽然他装作吃了），感觉不到冷热痛痒。
甚至……连情感都在变得迟钝。
刚才小玟在走廊里抱住他，给他晚安吻的时候，他居然需要在大脑里检索“此时应该做出什么反应”，然后控制面部肌肉露出微笑。
那种心跳加速的悸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像是遥远的回忆。
“系统。”
萧天在脑海中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
以前那个虽然机械、但偶尔会提示任务的系统，自从他在虚无之地开启“起源·万物重写”之后，就彻底沉默了。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那块奇迹表时刻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
咚、咚、咚。
它在呼吸。它在成长。它在……同化。
萧天看着镜子里的眼睛。
突然。
“滋滋——”
镜子里的倒影发生了一瞬间的扭曲。
萧天猛地凑近镜子。
他看到了令他脊背发凉的一幕。
他那双黑色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疯狂滚动的、由无数种颜色（红、灰、白、金）交织而成的乱码数据流！
那些乱码不是普通的计算机代码，而是宇宙最底层的规则符文。它们在他的眼眶里旋转、重组、崩塌，仿佛有两个微型的宇宙正在他的眼中生灭。
但这景象只持续了不到0.1秒。
下一瞬，瞳孔又变回了黑色。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萧天知道，那不是幻觉。
“起源综合症……”
萧天想起了阿兹米斯之前的警告。
“凡人的肉体和灵魂，是无法长期承载规则的。”
“当那个核心停止旋转，萧天的人性就会彻底消失。”
萧天看着镜子，苦笑了一声。
“原来，打败恶魔之主并不是结局。”
“真正的战争，是在我自己的身体里。”
他低下头，看向胸口。
那块白金色的奇迹表，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美丽、神圣，却又充满了不可抗拒的侵略性。
它正在一点点地吃掉“萧天”，孕育出某种更伟大的“神”。
“想把我变成没有感情的规则？”
萧天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流出了淡金色的血液。虽然感觉不到疼，但他依然死死地攥着，直到骨节发白。
“做梦。”
“老子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吃上一口热乎饭（虽然没味道）。”
“不管你是起源也好，管理者也罢。”
萧天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凌厉，那股在虚无之地斩断魔神手臂的霸气再次浮现。
“这具身体是我的。这颗心也是我的。”
“谁也别想把它夺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萧天？你睡了吗？”
是小玟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担忧。
萧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再次睁开眼时，那眼底的乱码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温柔。
“还没。”
萧天打开门。
小玟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药膏。
“我……我看你吃饭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是不是之前受的伤还没好？”小玟有些局促地举起药膏，“这是阿兹米斯刚调配的纳米修复膏，说是对规则性损伤有点用。”
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
萧天感觉那颗正在逐渐冷却的心脏，仿佛又被注入了一丝暖流。
哪怕味觉没了，痛觉没了。
只要这份羁绊还在，我就还是个人。
“进来吧。”萧天侧过身，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正好，我也觉得肩膀有点酸（其实没感觉），帮我涂一下？”
“好！”小玟眼睛一亮，连忙钻了进来。
门关上了。
挡住了走廊的冷风，也暂时挡住了那正在逼近的、名为“非人”的阴影。
但这仅仅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萧天知道，明天，或者后天。
当他的身体再也无法压制那股起源之力的时候，更大的危机，将会降临。
而那时候，他还能作为“萧天”，站在大家面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