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顿珠的身体在林天的臂弯里一点点冷下去,那点狡黠的笑还凝在染血的嘴角。
林天低着头,看着怀里这张再也不会对他咧嘴、喊他“林天”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骨里烧,烧得他眼珠子发烫。
他慢慢把扎西顿珠平放在雪地上,动作轻得不像话,好像怕惊醒她。
然后他站起来,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是那股从骨头缝里、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翻过来。
“啊——!!!”
一声根本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咆哮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嘶哑,暴戾,带着金属刮擦的颤音,震得周围人耳朵发麻。
紧接着,他身体周围“轰”地一下,空气扭曲了,热浪肉眼可见地翻腾起来,脚下的积雪“嗤”地化作白汽。
一头巨大到让人腿肚子转筋的虚影,从他背后拔地而起!
那虚影头角峥嵘,身披鳞甲,四蹄踏火,正是传说中的麒麟!
虚影足有百米高,凝实得如同真正的巨兽降临,它仰首向天,无声的怒吼却让整片战场都在震颤。
更奇的是,在那赤红灼热的麒麟虚影之中,竟有点点淡粉色的光絮飘落,像极了……桃花花瓣。
这些花瓣幻影穿过虚影,落在下方扎西顿珠冰冷的身体周围,还未触及地面,便消散无踪。
以林天为中心,方圆百米的冰雪、冻土,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抹过,瞬间汽化,露出
那些凶残的冰霜巨狼,连嚎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炽热的气浪中化作飞灰,连点渣子都没剩下。
热浪扑面而来,离得近的战士慌忙后退,用手臂挡住脸。
林天喘着粗气,麒麟虚影缓缓消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回扎西顿珠身边,再次单膝跪下。
他伸出手,手指有点颤,轻轻抚过她的眼皮,让她阖上眼。
然后,他从自己怀里,取出那块洗得发白、绣着歪扭桃花的粗麻布刺绣,紧紧握在手心。
他看着扎西顿珠安安静静的脸,喉咙滚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都像砸在冻土上:
“我林天,这辈子,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他顿了顿,把刺绣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欠你的桃花……这辈子没看成。”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赤红的血丝和某种近乎凶狠的执拗,
“来世。
来世我一定还你。
说到做到。”
整个战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焦土和远处雪山的声音。
所有镇北军的将士,无论是狼骑、蛮族战士,还是原来的玄武军老兵,都死死攥着手里的武器,胸口堵着一股火烧火燎的悲愤,憋得人想吼,又想哭。
赫连铁树踉跄着走过来,他浑身是伤,走到扎西顿珠遗体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个粗豪的狼族汉子,看着地上那个曾和他斗嘴、并肩冲锋的蛮族女人,眼圈红得吓人。
他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庄重甚至古老的姿势,右膝触地,左手抚胸,低下了他从不轻易低下的头颅。
“公主,”
他声音厚重,带着血沫,
“我狼族赫连铁树,和我的子孙,只要草原上还有狼在跑,就永远记着你今天的恩情。
此誓,山河为证。”
战后清点,临时营地气氛沉重。
莫不言蹲在林天旁边,看他小心收好那块染血的刺绣和干枯的桃花标本。
小老道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师父……我跟您说个事儿,是我以前在蛮族一部快烂没了的古卷上瞄到的。”
他舔了舔嘴唇,
“蛮族有种特别古老的‘血契’法门,不是谁都行。
得是心意特别纯粹的人,临死前,把最后一点心头念想伴着血气,寄托在认定的‘契主’身上。
据说这样,死者的战魂不散,能呼应契主……扎西公主她最后看您那眼神,还有塞给您骨牌和桃花……我琢磨着,她怕是……把您当成这‘血契之人’了。”
林天正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慢擦拭那枚“山岳骨牌”上的血迹。
他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是吗。”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过了一会儿,他把骨牌擦干净,握在手心。
骨牌冰凉,却好像又有点别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蛮族战士们沉默扎营的方向,眼神很深。
“她愿意托,我就接着。”
林天说,每个字都清楚明白,
“从今天起,我林天在一天,阿古拉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你传出去。”
莫不言怔了怔,看着林天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了,师父。”
扎西顿珠战死,林天那一通爆发几乎抽干了他。
麒麟虚影散去后,他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全靠杵着刀才没当场栽倒。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内衫,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虚脱后的酸软和刺痛,心脏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尉迟锋让人赶紧把他扶到临时架起的担架旁休息。
就在镇北军刚稳住阵脚,忙着救治伤员、重整队形的当口,四周毫无征兆地腾起了灰白色的浓雾。
这雾来得又急又怪,像活的棉絮一样翻滚着扑上来,几步外的人影就模糊了,连声音都变得闷闷的,传不远。
“敌袭!结圆阵!”
南宫玥的厉喝立刻响起。
士兵们条件反射般靠拢,刀枪对外。
可这雾阵邪门得很,明明圣山就在北边,大家朝着那个方向走,兜兜转转却又回到原地。
派出去的斥候如同石沉大海。
南宫玥试了几次指挥部队集中力量朝一个方向猛冲,雾气却好像会流动,总能把你困在原地打转。
“这样不行。”
南宫玥眉头拧得死紧,她快步走到林天休息的地方。
林天靠坐在担架旁,脸色白得吓人,呼吸粗重,显然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尉迟锋坐在轮椅上,老脸阴沉。
“林天和尉迟将军不能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