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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森莫港。
梁文超是第二天上午看到那份文件的。
他每天六点起床,先去卫生所看一圈,有没有人昨晚受伤来挂号,再回住处吃早饭。
吃完饭他才打开笔记本,看到那个压缩包和贺枫的附言。
贺枫让他看的是从曼谷两家医院拿回来的手术记录,术式、用药、术后处理、缝合方式,凡是觉得别扭的地方圈出来。
梁文超从头翻到尾,用了整个上午。
他看得很慢。
做过这种手术的人看手术记录跟外行翻病历完全是两回事,外行看的是结果,做了什么、切了哪里、人活没活,内行看的是过程,每一步的顺序对不对,用药的时机和剂量是不是这个术式该有的节奏,术后处理像不像一个真正上过台的团队写出来的东西。
就像一个老木匠看一把椅子,不用坐上去,手摸一下榫卯的接缝就知道是不是机器压的。
他看到第三份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翻。
全部看完,他合上笔记本,在桌前坐了大约十分钟,然后他起身出门,往杨鸣的别墅走。
杨鸣在二楼。
小邱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梁文超过来,起身叫了声梁医生。
梁文超说找杨总,小邱上去通报。
梁文超上楼的时候杨鸣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施工图纸,大概在看淡水管道的改线方案。
“贺枫给我发了一批东西过来,让我帮忙看看。”梁文超站在书桌对面,没有坐。
杨鸣把图纸推到一边。
梁文超把大致的情况说了一下,然后道:“有几份记录有问题,格式、用语都很规范,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但是有几个地方,写这个东西的人没有真正做过这种手术。”
杨鸣看着他,没有接话。
“打个比方,”梁文超想了一下怎么跟一个不懂医学的人讲清楚,“你让一个没杀过猪的人写一份杀猪的流程,他可以写得头头是道,每一步都有,但是有些地方的先后顺序他会弄反,有个工具他会用错名字,某一步的时间他凭常识估了一个数,跟实际差得远。外行看不出来,但做过的人一看就知道。”
杨鸣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有三四份我确定。剩下的不好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我看不出来。”
杨鸣点了一下头。
“行,我知道了。”
梁文超没有再多说,他是做手术的人,不是做判断的人,该说的说完了,剩下的交给杨鸣。
他转身下楼,走回卫生所。
走到一半遇见阿茹端着药盘从仓库那边过来,跟他说有个工人的手需要换药,他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
……
杨鸣一个人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他没有马上联系贺枫。
贺枫把这批东西发给梁文超,本身就是在验证一件事,现在梁文超的结论出来了,结论指向那些记录至少有一部分是伪造的,这件事需要想一想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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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沈念来别墅吃饭。
她现在几乎每天中午都过来,到的时候菜已经做好了,两菜一汤,很简单。
杨鸣从楼上下来,两个人坐下,先吃了一阵。
“贺枫前几天从曼谷搞到一批手术记录,让梁文超看。”杨鸣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今天上午梁文超来跟我说,有几份是假的,写记录的人没真正做过手术。”
沈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假的?”
“至少有一部分。”
沈念没有接话,低头吃了两口饭,但杨鸣看得出来她在想。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那他们到底做没做?”沈念先开口。
“不知道。有可能做了一部分,记录里掺了假。也有可能有些根本没做,记录是凭空编的。”
沈念放下筷子,靠回椅背,盯着桌上那碗汤看了几秒。
“如果我是卖翡翠的,”她慢慢地说,“我想知道谁在偷偷收我的货,我不会去抓偷的人。我会放出风声说有一批好料要出手,看谁来打听,从哪个口子来打听,谁托的关系,只要盯紧这些,打听的人自己就暴露了。”
杨鸣看了她一眼。
这个类比很粗糙,但方向一下子翻过来了。
之前他一直在想的是南亚怎么清除那些标记、清到什么程度……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南亚清除标记这个动作本身,有没有可能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贺枫查这件事,在曼谷用了人,在新加坡也用了人,找医院的关系,找护士,找排班记录。”沈念说,“每一步都在动……动就有痕迹。”
杨鸣把碗放下来,拿了一根牙签叼在嘴里,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
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贺枫最近汇报的一些情况。
“你觉得他们在钓鱼?”杨鸣问。
“我觉得有这个可能。”沈念说,“他们的客户这么多,经过梁文超手的也不少,他们不知道你手里的名单里到底有谁……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做出声势,然后看你这边的情况。”
杨鸣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如果这件事成立,那南亚清除医学指纹的动作里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全是假的骗不了人。
但另一部分是假的,假的那部分是鱼饵,就摆在那里,等着杨鸣这边的人去碰。
碰了就能知道,名单里有谁!
“所以从一开始,南亚就有可能是在设局?”杨鸣说。
沈念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都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杨鸣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沈念也拿起筷子。
院子外面有人走过去,远处打桩机闷响了一声,隔几秒又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