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到彭城,五百里水道,弯弯折折,像一条飘荡的绸子。
汴河分南北,去徐州要走陈留,过商丘,经砀山,穿萧县,到彭城,此为北汴河。
北汴河乃是朝廷控御京东诸路的纽带,无论是地方运输赋税、盐铁、物产进京,还是朝廷派兵进剿,这都是最重要的交通道路。
只是北路多是些穷鄙之地,商贸不兴,是以河道上冷清了许多。
然而,熙宁五年的这个春夏之交,一切都不一样了。
苏轼的求援得到了朝廷诸公的一致重视,徐州,百战之地,要是真闹起来乱民,那就不是扩编厢军能解决的了。
首先,政事堂下令,飞鸽传输徐州左近州府,尽一切可能向徐州输粮。粮到之日,得苏轼的回执,可凭此到朝廷换置榷引;凡能解救淮河水患灾民者,收纳十人者旌表义民,百人者立碑赐章服,千人者赠保义郎赐一子入太学。
然后,枢密院快马四出,调动周边郡守禁军,严密监视徐州灾民动向。并立即组织两千禁军,轻装简行,奔赴徐州帮助维持秩序。
再然后,户部拨付五十万石粮食南下,由两大商会承运,紧急调用三百料的漕船一百艘,日夜兼程。
只有一个要求:徐州不能乱!
苏辙担任临时赈灾使,全权负责救灾物资的筹措,以及物流的调控。
他看到了苏轼的求援信,也接到了大哥的家书。苏轼十分惋惜的表示,自己没能达到老爹的期望,以后振兴苏门的希望就交给弟弟了。一旦断粮,徐州必乱,到时候他要么为朝廷徇死,要么就丢城失地被贬南洋。
他说,最体面的死法,就是在战乱爆发的前夜自己病死。幸好,自己已经病了。
苏辙全力催促各方加快进度,一方面是当然要赈济灾民,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失去这个大哥。
可再怎么努力,粮食也不能飞过去。
五百里,即便是顺流,一天一夜不过一百七十里。第一波船队达到,也得是三天后了。
大哥,还能等上三天么?
“二叔,我要借旗子一用!”苏迈在他最忙碌的时候找上了门来。
不由分说,苏迈就伸手去抓派发给漕船的船旗。
“不得胡闹,此非常之时,还想着投机赚钱?看你是想吃朝廷的板子了!”苏辙赶紧阻止侄子,现在可不是捞钱的时候,多少人看着呢。
“我要去救我爹!”
苏迈说,母亲接到了一封诀别信,言说徐州局势已经不可收拾,老爹已经做好了最后的准备。为保名节,他准备先得点小病,然后民乱一发,自己直接吃砒霜。
为了救援老爹,他花五百贯从某个人手里租了一条快船,雇了医学院最好的大夫,买齐了药品和一些重要物资,准备一天一夜奔到徐州,救援老父亲。
“不夹带私货?”
苏迈点头,一共就一条船,能带一座米山,还是一座麦山。
“拿去吧,若事不可为,且不可意气用事!”
苏迈拿了旗,快速奔回码头,唢呐一吹,点鼓一响,船桨破开水面,一条蜈蚣船动了起来。
“爹,你可不能死啊!”
一路上,换人不换船,沿路有快马接力召集桨手,每过二十里一换人。
二十里,全力输出,任是一条运河上成名的好汉,也累的胳膊通亮,青筋暴起。好在,苏衙内大方,每个桨手五贯钱,下船就给。
船行如风,只比奔马慢了半程。
从开封出发两个时辰,行程已经过了商丘。因为是下午走的,眼看要入夜,如果不能有足够的照明,一旦船只速度过快,撞倒岸边或者停泊不规矩的船只,立马就要翻船。
那样,之前的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过了商丘不久,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昏暗了起来。苏迈满是担心,要是因为降速而没能救下老爹,岂不是要一辈子遗憾。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渐渐有了一个个亮点,一排排的灯笼,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节日么?”
王弗看着景象有些纳闷,端午放灯,也不是这个时候呀。
不管了,有了灯笼标示岸边,掌舵的船头儿就敢继续维持高速。
这一夜,每过三刻钟换一拨人,一夜不停,始终能听到船桨拍打睡眠的声音。
“过砀山了....”
又过了半夜,“到萧山了!”
快到天亮时,“东家,你看,彭城到了!”
王弗一下子从船舱钻出来,借着晨曦,打量两岸的情状。星星点点,这里的两岸火把灯笼少了些,可还是有的。
远远地,大地之上有一座黑乎乎的庞大的突出物。
“终于到了!”
船只到岸,岸边上有守军,见了龙旗,立马参拜。询问是否是钦差苏辙到了,后续粮食和救灾物资还有多少路程。
苏迈扶着王弗下船登岸,立马招手叫来路上一路跑马接应的伙计,“人呢,不是让你把他接船上来么?”
那伙计是从开封一路骑过来的,雇佣的整个开封最好的骑手,一趟活直接给了一百贯。
“东家,老东家带人抢了城中富户,如今已经打起来了。我又没有官身,接近了几次,都被赶了回来!”
苏迈一听,赶紧扶好老娘,急切的拉过来徐州的将官询问,“怎么回事儿?”
那将官摇摇头,他也是开封来的禁军,苏轼上任,官家派的随身护卫。之所以守在这里,是苏轼安排了船只,一旦城中有乱,让他接应跟随苏轼的那帮参军和佐吏。
苏迈慌了,老爹到底是没等来自己啊。
王弗强撑着身子,问那个将官,“苏学士的弟子们可出来了?”
将官摇摇头,要是人来了,他们又何必在此等了一夜。
“那随我进城吧,我夫君是三品小相公,我儿也是钦差使节。护得我苏家周全,日后苏氏一门,保你三代富贵!”
王弗呼唤船舱中的人下船,命人点起巨大的苏字灯笼,挂上了官家的钦差龙旗。
“擂鼓,进城!”
“四处散播消息,告诉徐州,朝廷的赈济明日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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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知府衙门外,本地民众已经跟衙中的士兵扭打在了一起。
“岂有此理,居然敢抢我的粮!苏子瞻,你给我个交代!”王家家主拢着人拼命的跳脚,边上是跟他交好的大户们。
被苏轼扑局骗了半天,刚一回家,自家的仓库被灾民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