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弗亮开仪仗，催马进城。

    

    晨光渐亮，远方无尽的地平线上，一轮红日慢慢升起。

    

    码头等待接应的二百禁军化作钦差先锋官的护卫，一行人，从西门而入，直奔府衙。

    

    苏迈扶着老妈，劝她还是先弄清了情况再说。至少让自己这个做儿子的先上，别把一家子都搭进来。

    

    王弗笑笑，摸了摸儿子的头。

    

    城里城外两个世界，外面荒芜破败，城里经过了洪水却仍然充满活力。他们进城的动静太大，整条街的墙头，都趴满了看热闹的人。

    

    五里路，走了足足有两刻钟。

    

    到了衙前路，只见数百人正在手持棍棒与衙役冲撞。总算还有些克制，并没动用弓箭和刀枪。

    

    苏迈示意鸣锣开道，先制止了冲突再说。

    

    四面小磨盘大的铜锣敲响，居然把几百人喧嚣的声音给压了下去。大伙不禁停下动作，看向声响的这一边。

    

    军将们抽出刀枪，身后护着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郎身穿锦绣，手中擎着一柄旗杆，上挑一面赤龙三角旗。

    

    “钦差驾到！何人作乱，居然攻打朝廷州府，速速住手，否则格杀勿论！”军将上前，大声呼喝。

    

    他不喊还好，一说要动手，对面人群忽然散开，从后方露出来另一群衣衫整齐的人，人人手中拿着红缨长矛。

    

    苏迈一看局势要糟，只能抓着一个卷轴从车上跳下，朝对面走过去。

    

    “稍慢动手，朝廷赈灾的旨意到了。”

    

    来到离着三丈之地，打眼观察情形，便从人群中看到了作为操控者的一个胖大中年。那人身穿居士服，却带一顶漆纱仙桃冠，身边拢着几个人，看衣着也是非富即贵。

    

    “尔等可是徐州名宿？”

    

    王家家主一看对方跟自己说话，拨开身前的庄丁站到前来，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点头称是。

    

    “既是徐州士族，正好一起听旨！”

    

    苏迈展开卷轴，“晓谕徐州官民，......，今朝廷特发指令：

    

    一、令开封、应天、宿州、亳州等处常平仓、义仓，发米五十万石，昼夜兼运，赴徐州各地，设场煮粥，遍给饥民。

    

    二、诸路士庶、富家、商贾，有能出粟助赈者，依格推恩：出粟十石，旌表门闾；百石，补授助教；千石以上，授保义郎，荫一子入太学。敢有闭籴增价、囤积规利者，以法重绳，籍没其家。

    

    三、被灾之民，官为措置棚屋，计口授食，毋令失所。老弱废疾、孤寡无依者，专委官吏存恤，毋致流离转死。

    

    四、赈灾使及所在州县长吏，凡济民之急、度支之需，可先行后闻，应副粮运、调发舟车、募夫济险，一切从权，务在速济。

    

    五、令枢密院差禁军分驻要地，弹压奸宄，安靖闾里，毋使因缘为乱。官吏贪惰、奉行不虔者，赈灾使有权劾奏窜斥。”

    

    “旨意所到，军民听令行事！”

    

    圣旨读完，苏迈示意对方前来接旨。

    

    王家家主原地不动，眼珠子转了两圈，崩出一句话：“既是钦差，可有凭证？”

    

    这年头，大宋的钦差不值钱。没有官职，不配兵马，光杆司令的钦差还不如一个县令管用。

    

    苏迈呵呵呵的乐了，他本是少年，长得集合了苏轼和王弗两人的优点，再加上肉食吃得多，个子高挑，确实称得上玉树临风。

    

    光这个相貌，就能唬住不少人。

    

    他冲对方挑了一下下颌，迈着步子靠近，伸手将圣旨递过去。

    

    到了近前，将圣旨一塞，反倒不再跟对方说话，而是面向他身后的众人。

    

    “苏学士请赈的奏章朝廷已经准了，升官发财还是聚众生乱，怎么选，不用我一个学生插嘴。汴河之上，三百条大船明日夜就到萧县，饥民可解。现在，是旌表门楣，还是立碑竖传，或者换一个县男的爵位，你们可想好了？”

    

    王家家主看了一遍圣旨，瞪着眼问少年，“我是问，你的钦差凭证呢？”

    

    苏迈虚抱拳礼，笑呵呵的回应：“明天船到了不就证明了。”

    

    此时，王弗也沟通好了官兵，带队前压，两方人马离着就只剩不到十丈的距离了。

    

    对面的人群虽然没动，却安静了下来，再无之前的气焰。

    

    府衙大门墙头趴着的人喊了一嗓子，“是小衙内么，我是你黄二叔！”

    

    王家家主一听，当即脸色狠厉了起来。可看着面前一帮着甲的禁军，又不敢直接动手。他心里左右权衡，终是没敢拿“小衙内”来换自己的粮食赔偿。

    

    他正犹豫之时，身后一个人窜了上来，接过圣旨看了一遍，然后拽着他去后面商议。

    

    “既然朝廷粮食到了，得让苏轼先赔咱们的粮！”

    

    他咬着下唇思考一阵，既然粮食能到，那官兵也能到。真要是闹得出了岔子，别真给苏轼这个不要脸的当反贼剿了。

    

    “好，逼他立契！”

    

    一群士绅商议一阵，当即找纸笔写了契约。

    

    “州府从我等这里借粮，既然朝廷粮食明日就到，需先还了我们，解了我等族人饥饿之危。”

    

    苏迈点头答应，可是他没有钦差印信，也不具有朝廷的身份。

    

    这如何是好？

    

    “我去跟参军商议一番！”拿了契约，回到王弗身边，两人嘀咕半天。

    

    “娘，将来你可给我作证，绝不能让爹赖账！”苏迈说完，得了王弗一个白眼。

    

    转回神来，苏迈并没有拿出宝印，而是拎了一只精巧的箱子过来。到了近前，拨动皮箱关合处的三个轮盘，咔哒一声，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套类似文房四宝的东西，有好几方印信，两盒印泥，一支细笔，一块磨，还有些松香之类。

    

    “十八联行李财神的银票认么，这里是他给我的最高授权，有紧急调用百万贯现钱的授权。今日，我写一张百万支票与你，若是三日赈灾粮不到，你可凭此票到任意一家州府总行提款。”

    

    多少？

    

    他话刚一出口，对面的几位士绅全都震惊了。

    

    百万贯银票，就算大宋官家也开不出来吧？不过要是说什么李财神，那仿佛倒也合理。听说那行销天下的玻璃和马车都是他的产业，前年还从北方往南流传的一种红糖，也是四方争购。

    

    “真给我？”

    

    “不，是押在你这。现在，我要代表朝廷，对苏知州宣读朝廷赈灾的方略，还请让开道路。”

    

    苏迈将写好的银票画押，签名。

    

    “你不信我，还不信李长安么？”

    

    那些人将银票接了过去，这是一种特别形制的“飞钱”。普通的飞钱几乎没有限制，约定了密码暗号，到约定地点兑取即可。这“支票”稍有不同，首先是有限定日期，最快要五日之后才能支取，而且有最后时限，一旦到期不兑，票即作废。

    

    几家一共被掏了三十多万石粮食，若是按照灾前价格计算，不过二十多万贯钱。

    

    现在手里有张百万支票，他们心里已经期盼赶紧来一场大雨或是狂风，三日内朝廷的船队千万别到。

    

    “好，那就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