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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5章 赤河双渡,江南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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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锚——拉纤——!”

    粗哑的号子声在赤河水面上此起彼伏。风卷着冰碴子打在船板上,噼啪作响。

    五百艘漕船被铁索连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上浮城。船身随着浪头上下起伏,互相挤压,发出接连不断的“咯吱”声。先锋营的一万北境铁骑,牵着战马,黑压压地挤在甲板上。马蹄子不安地刨着木板,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连成了一片浓雾。

    杨臣刚的坐骑没上船。他站在北岸的高坡上,冷眼看着第一批大军缓缓挪向对岸。

    南岸的滩涂上,早早搭起了一溜黄盖的迎宾营帐。几百名裹着厚冬衣的御林军甲士,举着龙旗,分列两侧。

    打头阵的先锋官跨过跳板,一脚踩在南岸半化不化的冻泥里,靴底“滋啦”滑了一下。

    “哪位是杨大帅?”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的太监,手里捧着圣旨,冻得直吸溜清鼻涕,却强撑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托盘的小太监,托盘里是用红绸盖着的金银御酒。

    “俺是先锋。”先锋官操着浓重的北境口音,随手拍了拍身上的毡甲,震落一层冰灰。“俺家大帅说了,船太挤,怕翻,他搁后头押阵呢。公公有啥圣旨,等大军过完了再说。”

    太监的脸僵了一下,尖着嗓子道:“将军说笑了。陛下体恤北境将士苦寒,特命杂家在此迎候,备了御酒暖身。杨大帅乃是朝廷的擎天柱,怎可落在后头?还请将军派人通禀,请大帅先拔头筹,过河接旨啊。”

    先锋官斜睨了他一眼,手里的马鞭指了指身后那些正牵着马、骂骂咧咧下船的北境糙汉子。

    “俺们北境没那么多虚礼。大帅不发话,谁敢去催?公公要是嫌冷,就进帐篷里烤火去,别在这儿冻坏了金贵身子。”

    说罢,先锋官不再理会那个脸色铁青的太监,转头冲着正在卸船的士兵大吼:“都他娘的麻利点!看好马腿,别折在跳板上!弓弩手就地列阵,警戒四周!”

    没有感恩戴德,没有三呼万岁。一万先锋军过河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在南岸就地结成了防御阵型,那警惕的架势,不像是来勤王,倒像是防着朝廷的御林军突然下黑手。

    太监退到营帐后头,悄悄抹了把冷汗,对身边的御林军统领压低了声音:“这杨臣刚,简直是跋扈到了极点。过个河还要分三批,连陛下的圣旨都敢晾着。他这是防着咱们呢!”

    统领按着刀柄,看着那些装备精良、眼神凶狠的北境边军,咽了口干沫:“公公慎言。皇上现在指望这把刀去砍陈康,他们就是大爷。不管他们怎么过河,只要不反,咱们就得当祖宗供着。”

    ……

    与此同时。赤河上游,距离主渡口三百里外的“回字滩”。

    这里已经靠近了北玄的边陲大漠。河道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水流变得平缓,浅滩处甚至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两万匹战马的呼吸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场低沉的风暴。

    两万名北境骑兵,没有带任何辎重粮草,甚至连锅灶都没带。每个人都是一人三马,马背上只挂着箭囊、横刀和几天的干粮。

    他们策马踏入了冰冷的河水中。

    河水刚没过马腹,战马打着响鼻,奋力地蹚水前行。

    “动作快!这鬼地方的水冷得邪乎,别把马腿冻坏了!”

    一名千总骑在马上,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头儿,咱们这两万人,不跟着大帅去中原杀陈康,跑这荒郊野岭的浅滩渡河干啥?”旁边的一个小旗缩着脖子,冻得嘴唇发紫,“连口热汤都没得喝,这要是碰上朝廷的巡防营,怎么说得清?”

    千总冷眼扫了他一下:“大帅的军令,你也敢多嘴?”

    他压低了嗓音,看了看四周。

    “实话告诉你。大帅交代了,咱们过了这道弯,就隐了旗号,全部换上西域商队的衣裳。顺着北杭山脉的边儿,一路往南走。沿途绝不进城,专挑深山老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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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旗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咱们去哪?”

    千总的手指往东南方向重重一指。

    “玄京外围。长林铺。”

    “那地方离京城,快马只要三个时辰!”千总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狂热,“大帅说了,那里有慧妃娘娘的人给咱们接应。好吃好喝管够,连兵器都给咱们藏在暗窖里了。”

    小旗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抖得像筛糠:“头儿,咱们这是要……打京城?”

    “闭上你的臭嘴!”千总一马鞭抽在小旗的头盔上,“咱们是去‘拱卫’京师!等中原那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只要大帅在前面发信号。咱们这两万人,就是一把尖刀!”

    两万铁骑涉水而过。在泥泞的南岸留下了一片杂乱无章的马蹄印,随后便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的雪原中。

    ……

    北国的冰雪还未消融,南境的江南道,却已是烟雨蒙蒙。

    早春的细雨像牛毛一样,酥酥麻麻地落在徐州城外的水田里。空气里泛着泥土翻浆和水草发芽的青气。

    “哞——”

    一声声悠长的牛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在城外十里的李家村,几十头膘肥体壮的水牛正拉着曲辕犁,在水田里不紧不慢地趟着。黑亮的泥巴随着犁头翻卷起来,像是切开的黑豆腐。

    在以往的大玄朝,牛是比人还金贵的物件。律法明文规定,“杀牛者与杀人同罪”。寻常村落,能有三五头瘦骨嶙峋的耕牛凑在一起轮换着用,那都是谢天谢地了。牛就是全村当祖宗供着的命根子。要是碰上农忙,没牛的农户只能一家老小齐上阵,用肩膀勒着绳子去拉犁,肩膀磨出血泡也耕不出几亩地。

    可现在,李家村的水田里,几乎每两户人家就牵着一头大水牛。

    “老李头,你家这头‘大黑’,力气可真不赖啊!这半天的功夫,两亩地都翻完了!”

    隔壁田埂上,一个年轻后生拄着锄头,满脸羡慕地看着李家那头浑身油光水滑、牛角粗壮的大水牛。

    老李头光着脚丫子站在泥水里,手里拿着根柳条,根本舍不得往牛身上抽,只是在半空中晃了晃。

    “那可不!”老李头咧开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这可是王府农政司年前刚分下来的新种!听说叫什么‘系统优育水牛’。”

    老李头拍了拍牛屁股,像拍着自家孙子一样。

    “你不知道,王爷刚来咱们这儿的时候,是十户人家分一头。后来那帮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兽医,被王爷弄进了一个什么‘畜牧院’。天天好吃好喝供着,就让他们研究给牛配种、接生。这才一年多,那牛棚里的小牛犊子下得比下猪崽还快!”

    老李头得意地竖起两根手指。

    “从十户一头,变成五户一头,现在是两户合用一头!我听村长说,等到了秋收,王爷要让咱们江南道,家家户户的牛棚里,都拴着一头大黑牛!”

    那年轻后生听得直咽口水。

    “我大舅在江北当流民,为了抢一口树皮跟人拼命。咱们在这江南,不仅分了田,连耕牛都是官府白给的。”后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泛着红,“我大舅要是能活着走过这通天江,该多好啊。”

    “好日子在后头呢!”

    老李头牵着牛绳,转过头,看着满目生机的水田,声音在春雨中显得格外踏实。

    “王爷说了,等咱们今年这第一茬早稻打下来。他就要带着咱们种出来的粮,过江去。”

    “去把北边那些挨饿的苦命人,都接回来过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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