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不久之后的宫宴上，又发生了一件令华兰很糟心的事情。

    庆历七年的宫宴，殿内琉璃灯盏高悬，照得殿中亮如白昼。

    赵祯端坐主位，左侧华贵妃正用鎏金护甲拨弄着蟹壳，右侧曹皇后安静地剥着金桔。

    丝竹声中，陈国大长公主突然起身，石榴裙扫翻了一盏蜜饯。

    "官家。"这位已过四旬的公主声音轻柔得像柳絮，"妾身想认回驸马流落民间的女儿。"

    玉箸跌落在青玉盏上，发出清脆的"叮"声。赵祯缓缓抬头，看见姑母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着层诡异的红晕。

    华贵妃猛地攥紧团扇，缂丝扇面"刺啦"裂开道口子。

    她偏头对曹皇后咬耳朵："皇后娘娘听见没？咱们大长公主要给驸马养外室女呢！"

    三年前的情景突然在赵祯眼前闪回——福宁殿里，陈国大长公主的乳母冯氏匍匐在地，哭诉驸马崔白昼如何纵容小妾在公主药膳里掺假药，又是如何对公主不敬。

    当时气愤的心情和摔碎的茶盏碎片，至今赵祯还记在心里。

    "姑母。"赵祯指节叩着金樽，"您可还记得去年，崔驸马让您跪着给老夫人剥一夜核桃？"

    陈国大长公主绞着帕子："那是妾身自愿......"

    她抚摸着腕上金镶玉镯——那是崔老夫人赏的，接口处有道隐蔽的裂痕。

    "妾身只是想着..."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那孩子毕竟流着崔家的血。"

    "啪！"

    华贵妃的护甲生生掰断了案角。赵祯看见她眼底腾起的杀意，急忙按住她颤抖的手。

    "自愿？"华贵妃突然冷笑，"自愿喝妾室剩的茶汤？自愿被咒'不生蛋的母鸡'？"

    还有，殿下有人从袖中抖出幅画轴。展开后，满殿哗然——画上是崔驸马正与三个妓子在公主寝榻上寻欢，落款日期竟是公主侍疾的那晚。

    华贵妃都有些不理解陈国大长公主了，不知道她是装傻，还是真的那么在意"贤良淑德"这名声！

    一介皇室公主之尊，为了个"中山狼"的驸马夫婿，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驸马只有一个母亲寡居，作为儿媳妇的陈国大长公主为了方便照顾婆婆,主动住到了和她相近的地方,每天都为婆婆奉上珍馐美食。婆婆卢氏生病的时候，更是亲自侍奉汤药。

    陈国大长公主的驸马不但自恣，还不谨言慎行，常常与府内的小妾胡作非为。小妾们更是过分，见驸马对公主并不重视,就几次三番地冲撞、诅咒公主。

    直到公主的乳母将其夫婿和小妾们的罪行告到了官家这里,彼时官家才知道陈国大长公主过得是什么日子。官家为陈国大长公主做主，他派人训斥公主的夫婿，更是将那些小妾都嫁给了军卒作配。

    结果，陈国大长公主还跑来说官家的不对！气的官家都不想管她了！

    如今她竟然还要认下她的驸马流落在外的女儿！

    华贵妃要不是出于尊重长辈不能打人，她都想把人打个八十大板，最好打死了事，免得看了心烦！

    看见这个陈国大长公主，华贵妃心里就跟那吃了屎一样的感觉！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殿内霎时死寂。

    就这还不够，曹皇后那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而这边华贵妃掩着的唇间逸出句："冯嬷嬷......去年投井了......"

    陈国大长公主一下子寂静了......

    "姑母。"赵祯磨着后槽牙，"您知道那女孩怎么来的？你可知道那孩子的母亲......"

    陈国大长公主突然跪下了："所以更要认回来啊！妾身会教她《女戒》《女则》，绝不会让她像生母那般......"

    "哗啦——"

    华贵妃受不了了，突然掀翻了整个食盘。要不是还收着脾气，真想把这盘子也砸她脸上！

    蜜饯金桔滚了满地，气的华兰雪白的脸上浮着不正常的潮红："本宫今天就算被废为庶人！"华贵妃抄起银壶就往那边冲，"也要打死这个贱骨头！"

    赵祯一把抱住她的腰。怀里的躯体颤抖得像张拉满的弓，他闻见华贵妃衣领间熟悉的香气。

    "爱妃！爱妃！"赵祯贴着她耳朵低喝，"这殿前还有这么多大臣，还有孩子们还在偏殿！"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下来。

    华贵妃突然转头，染着丹蔻的指甲掐进赵祯手臂："那官家说怎么办？就让她把野种认回来？让全天下看我们皇家女眷都是软骨头？"

    陈国大长公主还在喃喃自语："妾身会做个好嫡母的......"

    "官家，臣妾，身体不适，臣妾要回宫。"

    眼不见心不烦！

    说罢就离席了，走的杀气腾腾的！！！

    赵祯松开了华贵妃，看贵妃走了，自己也大步走向殿外。月光下他的背影竟有些佝偻，声音却冷硬如铁：

    "传旨。崔白昼夺爵流放，其母卢氏褫夺诰命。至于那个孩子......"他顿了顿，"送去慈幼局。"

    陈国大长公主尖叫着扑上来："官家！那是驸马的孩子啊！"

    赵祯甩开她时，玉佩绦带勾住了公主的鎏金掩鬓。随着"嗤啦"一声，半边假髻落地，露出早生华发的真实模样。

    "姑母。"赵祯突然红了眼眶，"您也是先帝金尊玉贵的养大的！"

    满地狼藉中，陈国大长公主突然安静了。她慢慢捡起假髻，手指抚过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这是崔老夫人六十大寿时赏的。

    "官家不懂。"她笑得温柔似水，"女子这一生啊，总要成全些什么......"

    要是让华贵妃知道她这么说，非得给她一巴掌……

    偏殿珠帘后，徽柔惊呆了捂住嘴。

    她本是来取落下的香囊，却撞见这场惊天闹剧。身后梁怀吉突然轻扯她衣袖，示意廊下有人。

    徽柔突然打了个寒颤。她想起华贵妃常说的一句话："看见没？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吃起人来才不吐骨头。"

    夜风卷着残花吹过回廊，徽柔第一次觉得，陈国大长公主真可悲！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像张血盆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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