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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转瞬即逝。
金银滩上,八万大军早已整装待发,战马嘶鸣,甲胄铿锵,刀枪如林,旗帜猎猎。
杨炯勒马立于军前,身披墨色斗篷,内着锁子甲,腰悬长刀,胯下一匹五花青海骢,端的是一派英武之姿。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黑压压的方阵,深吸一口气,朗声下令:“斥候前出三里,辎重在中,看好自己的随马和装备,出发!”
令下如山倒。
贾纯刚一马当先,领着三百斥候如离弦之箭,疾驰向西而去。
随即,八万大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开拔。
前军先行,辎重在中,步骑相间,层层叠叠,浩浩荡荡。
杨炯转过身来,深深看了这金银滩一眼。
西海波光粼粼,水天一色,那金色的晨光洒在湖面上,碎金万点,美不胜收。这片牧场,这三日来,给了他八万大军充足的补给,三千匹青海骢更是让骑兵如虎添翼。
他深吸一口气,“驾”字刚要出口,眼角余光却被一道白色身影所吸引。
杨炯微微一怔,转头望去。
但只见,歌璧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身洁白纱裙,随风向西飘拂,墨发如瀑,在晨风中丝丝缕缕地散开。
她额间少见的点了一朵红莲花钿,那一点朱红,衬得她肤如凝脂,眉目如画,圣洁之中平添了三分妩媚。
歌璧褪去了往日那神圣不可侵犯的模样,一张脸美得不可方物。虽然眉宇间依稀可见淡淡哀愁,可那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眸中盈盈的笑意,却让杨炯心下没来由地一突。
杨炯愣了片刻,随即翻身下马,快步来到歌璧身前。
他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歌璧先开了口。
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如风:“此去山高路远,我离不开这雪域高原,便送一朵格桑花与你,伴你一路顺风。”
这般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朵鲜红的格桑花来,笑着递在他手中。
杨炯愣愣接过,低头看去。
那格桑花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红得火热耀眼,同歌璧那温柔如水的笑容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热一冷,一动一静,却偏偏互相映衬,相得益彰。
这一朵花,牢牢地印在了杨炯心上,怕是此生难忘。
他珍重地将那朵格桑花放入内衬贴近胸口的位置,只觉得那花瓣的温度透过衣料,直暖到心坎里去。
杨炯定了定神,这才开口道:“今后记得按时吃饭,不要搞什么斋戒,对身体不好。”
“嗯!”歌璧笑着点头,乖巧得像个小姑娘一般。
杨炯想了想,又道:“你那密宗白教的戒律,我也略知一二。什么闭关苦修、断食禅定,这两年都给我停了。修行修的是心,不是折腾身子骨。身子垮了,拿什么修?”
“嗯嗯!”歌璧又点头,眉眼弯弯。
“还有,”杨炯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这穿的也太单薄了些。高原苦寒,昼夜温差大,你又是赤足行走,寒气从脚底入体,最易生病。这雪域高原上若是病了,不比中原,药石难寻,郎中难求,可不是闹着玩的。”
歌璧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身薄纱,抿嘴一笑:“嗯嗯嗯!”
一连三个“嗯”,一声比一声温柔,一声比一声甜。
杨炯见她这般乖顺,反倒不知说什么好了,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又道:“还有,你那个……你们密宗那些个奇怪法门,没事别瞎练,出了意外可不得了!”
歌璧听了这话,那蜜色的脸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垂下眼睑,低声道:“嗯……我记下了。”
杨炯絮絮叨叨,东拉西扯,从饮食起居说到衣着穿戴,从养生保健说到修行戒律,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那模样,哪像个挥师西征的帝王,分明是个临行前放心不下家里人的啰嗦夫君。
歌璧一直微笑听着,丝毫不嫌杨炯婆妈,反而心中越发觉得温暖。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感觉。
她自小便在雪山苦修,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见过雪山之巅的第一缕晨光,听过冰川崩裂的轰鸣,观想过佛经中描述的极乐世界,却从未感受过这等俗世的温暖。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牵挂,是琐碎的,是絮叨的,是不讲道理的,却也是最真实、最动人的。
歌璧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开心,又难过,惆怅,又甜蜜,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这便是红尘么?”她在心中暗暗叹息。
杨炯终于嘱咐完毕,深深看了歌璧一眼,努力扯出一丝微笑:“我……”
“先等等!”
歌璧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杨炯一愣,疑惑地看着她。
但见歌璧从身后拿出一双白色绣花鞋来,递到了他面前。
杨炯低头看去,只见那双绣花鞋缎面洁白如雪,不染纤尘,其上绣着红色彼岸花,花瓣如丝,花蕊如血,妖冶而凄美。
“这是?”杨炯疑惑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歌璧的双足上。
自第一天认识歌璧起,她便是一双赤足行走在人世间,从未穿过鞋袜。那雪白的脚踝纤细玲珑,踩在雪山冰河之上,踩在草地砂石之间,从来不见她皱一下眉头,今日怎么拿出双绣花鞋来了?
歌璧见他疑惑,便凑上前来,附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按照白教的教义,女子若证得双修秘法,便要点上花钿,由夫君亲手穿上绣花鞋,双足从此不再示人。”
杨炯听着,眼睛渐渐睁大,心中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歌璧良久,终是缓缓蹲下身去。
杨炯接过那双绣花鞋,轻轻捧起歌璧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将绣花鞋套上,那洁白的缎面裹住雪白的脚背,彼岸花在足踝处绽放,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一只,又一只。
歌璧站定,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绣花鞋,眼中波光流转,随即抬起头来,展颜一笑,喜不自胜。
她轻启朱唇,吟道:
“东风又过碧山头,静水浮云两处柔。此去烟波三万里,白莲红花各悠悠。”
顿了顿,歌璧看着杨炯的眼睛,柔声道:“夫君,且珍重!”
杨炯听着这宽慰话语,心头一热,上前一步,将歌璧拥入怀中,低下头,轻轻吻在她额头那朵红莲花钿之上。
随即,他凑到歌璧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歌璧先是一愣,脸颊上红晕更甚,眸中漾起盈盈笑意,柔声道:“好呀!我等你归来,探讨更高深的秘法!”
那声音里头,有羞涩,有期待,有甜蜜,更有深深的眷恋。
杨炯大笑一声,松开歌璧,翻身上马。
他挥了挥马鞭,朝她潇洒一笑,朗声道:“我去也!”
说罢,猛地一夹马腹,那青海骢长嘶一声,疾驰而去。
歌璧站在高坡之上,目送杨炯远去。
晨风拂起她的长发和纱裙,猎猎作响。她看着那道墨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茫茫群山尽头。
歌璧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西方,良久,良久。
直到大军彻底消失在天际,烟尘落尽,晨光转暮。
且说那八万大军,在西海休整了十日,早已适应了这海拔高度,是以一路行进不曾迟疑。虽比不上平原上那般风驰电掣,但也算得上疾行如风。
自金银滩向西,过草原,穿河谷,翻山岭,一路向西,向西,再向西。
这一走,便是一日一夜。
子夜时分,大军终于抵达野马川附近。
月光如水,清辉遍洒,将这片陌生的土地照得如同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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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身在中军,正拿着地图与沈高陵商议行军路线,突见前方一骑疾驰而至,马蹄声急促如鼓。
定睛一看,正是贾纯刚。
没等杨炯开口,贾纯刚已翻身下马,一脸凝重地抱拳道:“陛下!出事了!”
杨炯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道:“蒙蚩和凶字营不在?”
“嗯!”贾纯刚重重点头,声音里头透着焦急,“非但不在,这野马川一个人、一匹马都没有!并且,兄弟们发现,牧场到处都是焚烧过的痕迹,根据马蹄印和马粪分析,应该是向西去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杨炯骂了一句,用力一抽马臀,那青海骢吃痛,长嘶一声,撒蹄便奔。
他一边疾驰,一边大喊:“我就说这蒙蚩怎么十日未曾传回消息,想来他赶至野马川时,羌人早已烧毁草场,牧马向逃。依情势推断,他多半已是领兵追袭去了。”
贾纯刚策马紧随其后,脸色铁青:“可……陛下!即便如此,也应该传回消息才是!可这十日……难道!!!”
杨炯摆摆手,沉声道:“先别急!凶字营的兄弟都出自三蛮,攀山涉水不比羌人差,更何况他们装备精良,应该不会有事!”
这般说着,马鞭挥得更急,不过片刻,野马川已近在眼前。
杨炯勒马停住,放眼望去。
但只见牧场一马平川,空空荡荡,果然不见人烟,不见马匹。营帐的痕迹还在,可那些帐篷已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地上到处都是马蹄印和马粪,杂乱无章,一片狼藉。
更远处,栅栏倾倒,水槽翻覆,几面破旗被撕碎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杨炯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正此时,一老兵策马疾驰而至,正是军中牧马都监马文才。
此人年过五十,养了一辈子马,一双眼睛毒得很,能从马粪看出马匹的健康状况,从蹄印辨出马群的规模大小,乃军中相马第一人。
马文才翻身下马,手中还攥着一团马粪,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杨炯面前,大声禀告:“陛下!这是西去五里发现的马粪!”
杨炯接过那团马粪,低头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马文才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指着那马粪道:“陛下请看,这马粪不成圆团,碎散结块,干湿参差,杂乱无章,里头还夹杂着不少半消化的草屑碎末,粪粒大小不均,散落凌乱无序。”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单凭这粪形碎散、排布杂乱、无规整驻留痕迹的模样,便能断定这队人马绝非从容整装出发,乃是临时决断、仓促奔袭,行色极是慌张!”
杨炯点点头,将那马粪扔在地上,沉声道:“果然如此!看来是蒙蚩他们暴露了行踪,羌人得了消息,仓促之间焚烧牧场,赶着马匹向西逃窜。蒙蚩见他们刚走不久,便紧追而去了!”
“可这十天……”贾纯刚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杨炯知道他想说什么,摆了摆手,望着西方那茫茫夜色,眼中满是忧色:“西海以西,地形复杂,多是荒漠、雅丹地貌和连绵高山。人生地不熟,他们可千万别迷路呀!”
这般说着,片刻不敢耽误,当即传令:“全军听令,继续西行!于都兰城再做停歇!”
八万大军得令,纷纷扬起马鞭,催动战马,继续向西疾驰。
这一走,便又是五个时辰。
杨炯亲自带领三百斥候,疾驰在商道之上。他是天子,本不必如此,奈何三千多兄弟下落不明,心中焦急,实在是坐不住。
日渐正午,太阳渐渐毒辣起来。
高原上的日头不比平原,那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得人皮肤生疼。空气稀薄,紫外线强烈,不过半日,许多士兵的脸上便脱了一层皮。
杨炯抬头看了看日头,正要下令休息,目光却被道路两旁的景色惊住。
只见,道路两侧,漫山遍野,尽是云薹花!
那金黄一片,灿烂得如同铺了一地碎金,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望不到边际。花开得正盛,密密匝匝,层层叠叠,一株挨着一株,一朵挤着一朵,微风吹过,花浪翻涌,金光闪闪,花香袭人,熏得人昏昏欲醉。
如此壮观的景象,当真是一花开放百花从,黄金铺地万里同。
杨炯定了定神,见士兵们后背皆被汗水浸湿,衣料边缘也泛起了白色盐渍,知是体力透支,当即勒马下令:“停!就地休息半个时辰,补充盐分!”
贾纯刚策马上前,急道:“陛下!咱们兄弟不用……”
话说了一半,却被杨炯摆手制止。
“兄弟们不容易!”杨炯沉声道,目光扫过那些喘着粗气、嘴唇发白的士兵,“高原行军不能马虎,告诉兄弟们尽快补充盐和水,咱们淡水充足,不必节省!”
这般说着,他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扔给贾纯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别急!蒙蚩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
贾纯刚握着水囊,点点头,不再多言。
正此时,一声大喊响起,打破了花海的宁静。
“啊——!”
那声音里头,有欢快,有激动,有疯癫,有释放,像是关在笼中的鸟儿突然获得了自由,又像是压抑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杨炯皱眉,转头看去。
只见泽赫拉不知何时已冲进了花海之中,张开双臂,仰头向天,在那金黄的花丛中奔跑、遨游、翻滚。
绛紫色的长裙被花枝挂得皱巴巴的,一头乌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沾满了花粉和碎花瓣,可她却浑然不觉,笑得像个三岁的孩子般开心。
她一会儿扑倒在花丛中,双手捧起一把花瓣,扬向天空;一会儿又跳起来,在原地转圈,转得晕头转向,踉踉跄跄;一会儿又躺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在花海中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金色的痕迹。
那欢快、疯癫、开心的模样,哪里像个法蒂玛的公主,分明是个疯丫头。
“完了!彻底疯了!”
李漟策马上前,递给杨炯一个水囊,双臂环胸,看着花海中那个绛紫色的身影,一脸无语。
杨炯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没好气道:“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她哪里是你的对手?”
李漟瞪了杨炯一眼,冷哼:“她叫我老处女的时候,你怎么不帮我说话?”
杨炯一时语塞,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李漟喝了口水,切齿道:“我本来不想理她,可这女人非要惹我,没事就在我眼前晃悠,一会儿画个圈诅咒我,一会儿又唱什么‘可怜女人没人爱’,一会儿又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溜进来要给我画乌龟。你说她欠不欠打?”
杨炯没想到这泽赫拉这般欠揍,哭笑不得:“她可够执着的!”
“哼!我非给她收拾服帖不可!”李漟狠狠瞪了花海中的泽赫拉一眼,咬牙切齿。
泽赫拉似有所感,转过身来,正对上李漟那双要杀人的眼睛。
她非但不惧,反而嘻嘻一笑,伸手折断一株云薹花,从花海中跑上道路,径直来到杨炯马前,将那金黄的花朵递了上去,挑眉道:“陛下,可敢收下仰慕者的鲜花?”
说着,还故意朝李漟挑了挑眉,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李漟双臂环胸,看向杨炯,阴阳怪气道:“呦!还不快接下,别让外邦蛮子笑话!”
“你才是蛮子!”
泽赫拉跳脚,脸上笑容一收,手上用力,抡圆了直接将手中那株云薹花狠狠抽在李漟大腿之上。
“啪”的一声,花瓣纷飞。
李漟缓缓转头,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泽赫拉,一字一顿:“今日咱们就画个猪头!”
说着,便要翻身下马,狠狠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杨炯眸光一凝,伸手拉住李漟,沉声道:“别动!”
李漟转头,刚要说话,却见杨炯没有看她,而是伸出手指,摸向了自己被云薹花抽打留下的痕迹之上。
杨炯在布料上抹了几下,于指间碾了碾,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他眉头一皱,猛地抬起头,看向那茫茫花海。
金黄一片,无边无际,花香袭人,美不胜收。
可此刻,在杨炯眼中,这花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皆是疑惑地看着杨炯,不知他发现了什么。可也都知道他这表情不对,倒也没人敢开口说话打扰。
良久,杨炯瞳孔一缩,大吼出声:“老贾,全军戒备!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