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无极殿。
郭嘉将与姬昊商议的细节一五一十禀报完毕。
萧照渊听完，沉默片刻：“你们觉得，他能成吗？”
贾诩想了想，认真道：“五成。”
“这么低？”
“姬明不是蠢人。他既然能掌控朝堂，必会防着任何危机。姬昊那五千人，能顺利潜入多少，能潜伏多久而不被发现，能否在关键时刻一举拿下皇宫...每一步都是险棋。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萧照渊看向郭嘉：“奉孝，你说呢？”
“臣以为，六成。”郭嘉缓缓道。
“哦？”
“因为姬明再聪明，他也不会想到，大秦会帮姬昊。”郭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所有的防备，都是针对周都内部的。他不会想到，会有人提供帮助，有人在帮姬昊清除障碍...”
“姬明防的是内乱，不是外敌。而姬昊要做的，偏偏是内外夹击。”
萧照渊沉默片刻：“按你们的计划，传令影卫，全力配合。”他顿了顿，“姬昊何时出发？”
“明日午时。”
“好，”萧照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告诉姬昊，大秦会提供一切需求，助他登上皇位。”
郭嘉与贾诩同时躬身：“臣等领旨。”
十一月廿八，大周，养心殿。
今晨的日光格外稀薄，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在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已经昏睡数日的周帝，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比前些日子清明了许多。
守在榻前的太医又惊又恐。惊的是陛下竟然醒来了，惧的是这恐怕就是常言所说的‘回光返照’。
周帝没有理会太医的复杂心思，只是轻声道：“传丞相。”
片刻后，杨洪快步走入殿中。他在榻前跪下，看着这个侍奉了三十余年的君主，喉头滚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杨洪，”周帝忽然开口，“过来坐。”
杨洪一怔：“陛下，臣...”
“坐。”周帝打断他，指了指榻边的锦凳，“朕今日想跟你说说话。”
杨洪不敢推辞，起身在锦凳上坐下。
周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三十余年了...自父皇西去，你跟着朕，整整三十余年了。”
杨洪喉头滚动：“臣...幸得陛下信任，才能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信任...”周帝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杨洪，你说朕在位期间，做得好吗？”
“陛下何出此言？”
周帝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忽然问道：“杨洪，你说...当初大楚灭国，朕坐视不理，是对是错？”
杨洪一怔，他没有想到，陛下临终前，会问这个问题。
当初大秦崛起，先灭蛮族，后伐大楚。楚帝危在旦夕之时，遣使求援，许以重利。而大周...却选择了坐视不理。
理由很简单——秦、楚两国，大秦建立尚短，根基不稳；大楚却是百年强国，一直是大周的心腹大患。坐视其两败俱伤，甚至大秦灭楚，对大周来说，都是喜闻乐见的。
可谁能想到......
“陛下，”杨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当年之事，臣以为...谈不上对错。”
周帝看向他。
“大楚乃我朝宿敌，百年间，战事不断。若大周出兵相助，胜了，大楚做大，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败了，大周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坐视不理，是最稳妥的选择。”
“稳妥...”周帝重复着这两个字，淡淡一笑，“可就是这‘稳妥’，让朕错失了...鲸吞天下的机会。”
“朕以为，秦灭楚，至少需要五年，乃至十年。五年间，大楚拼死抵抗，消耗大秦国力。待其两败俱伤，大周便可出兵，坐收渔利。可结果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从大楚内乱，到大楚四境臣服，秦灭楚仅仅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快得...让朕措手不及。”
杨洪沉默。
谁也没想到，大秦的兵锋会如此锐利，大楚的抵抗会如此不堪一击。等大周反应过来时，秦军的旗帜都已经插上帝京的城墙。
“若当年救下大楚，”周帝喃喃道，“利用大楚拖住大秦五年，再联合南诏，杨洪，你说，大周可有鲸吞天下的机会？”
杨洪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真如此...或许有。”
“或许。”周帝笑了，笑容苍凉，“朕这一生，最怕的就是‘或许’二字。”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还有一件事，朕这些年一直想不通。”
杨洪看着他。
“萧照渊...”周帝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朕派去大秦的密探，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可传回来的消息，不是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就是...被策反后传回的假情报。”
他看着杨洪：“你说，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杨洪沉吟道：“臣这些年也在想这个问题。秦帝登基以来，所有重要决策，皆由萧何、郭嘉、贾诩等寥寥数人商议而定。朝议不过走个过场，真正的决策，都在那间叫‘无极殿’的偏殿里完成。”
“而那间偏殿，”他顿了顿，“据传，不仅有盖聂、卫庄等大秦顶尖高手护卫，更有暗组、影卫日夜守护，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陛下，”杨洪涩声道，“是臣无能...”
“不是你的错。”周帝打断他，轻叹一声，“是朕...小看了大秦...小看了萧照渊。”
他看着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远在大秦帝都的年轻帝王。
“他崭露头角时，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的皇子，却一步一步平内患、削世家、灭蛮族、吞大楚...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让朕...措手不及。”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杨洪慌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咳声渐止，周帝喘息着，望着杨洪：“你说，若朕当年出兵救楚，若朕在大秦内部安插更多人手，若朕没有小看这位年轻帝王...今日的局面，会不会不一样？”
杨洪看着他，良久，才缓缓说道：“陛下，世上没有如果。”
周帝怔住。
片刻后，他放声大笑。那笑声里，有释然、有不甘，也有一丝...解脱。
“是啊...没有如果。”
他重新躺回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那上面九龙戏珠的彩绘已经褪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暗淡。
“朕这一生...有太多如果。”
“如果没有送太子去大秦...”
“如果没有让姬明代政...”
“如果早一点发现陆名章的身份...”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弱。
杨洪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陛下......”
周帝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却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杨洪，”他轻声道，“拟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