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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章 净水悲歌
    “成了!水!水真的上来了!”

    惊喜的嘶吼撕裂了格物区棚屋的压抑,也盖过了瓦罐里那滴答了无数个日夜的水声。几个学徒连滚带爬地冲出棚屋,奔向营地中央那片被雨水泡得发软的泥地。那里,一个临时用粗大毛竹拼接成的管道口,正发出汩汩的、令人心头发颤的声响。

    小七冲在最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双手颤抖着扒开管道口堆积的湿泥。一股清澈的、带着地底深处寒意的水流,猛地喷涌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水!

    真正的、干净的、活生生的水!

    不再是那浑浊泛黄、带着土腥甚至尸臭的泥汤,不再是那需要千辛万苦从远处山溪背回、每一滴都珍贵如油的救命水。它就那么自然地、源源不断地从深深埋入地底的竹管里涌出来,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纯净而耀眼的光泽。

    “虹吸…师傅的虹吸!成了!真的成了!”小七捧起一捧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个哆嗦,随即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酸楚,泪水混着泥水滚落下来。他回头,冲着棚屋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师傅!您听见了吗?!水来了!是清水!清水啊——!”

    棚屋内,学徒们的欢呼声瞬间炸开,像点燃了一串压抑太久的鞭炮。连日来的绝望、疲惫、死亡的阴影,在这股清澈的生命之泉面前被短暂地冲垮。他们争相扑到竹管口,用手捧着,用瓢舀着,贪婪地感受着那久违的清凉和纯净。

    “快!分水!给病患营!给医官们!”小七抹了把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指挥着学徒们,用能找到的一切容器盛装这救命的甘泉。浑浊的泥地里,很快被一桶桶、一盆盆清水映亮,那清冽的光泽,是这片死亡之地久违的希望之光。

    阿林混在激动的人群中,脸上也堆满了憨厚的狂喜,跟着众人一起忙碌,将一桶桶清水搬往急需的地方。没有人注意到他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异样,更没有人发现他怀中紧贴身体的那两块粗糙木板,隔着湿透的粗布衣,正散发着冰冷而隐秘的气息。

    御帐。

    浓重的药味和艾草焚烧的辛辣气息也无法完全掩盖那缕若有若无的、源自赵琰眉心的幽蓝冷光。那面悬浮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镜子”依然固执地悬停着,镜中那片深邃冰冷的黑暗虚空里,凝固血字写就的【-5000】国运点数与下方跳动的倒计时【23:58:17…16…15…】,像两把淬毒的冰锥,持续不断地刺向王承恩的神经。

    赵琰的状态更糟了。那口喷出的黑血之后,他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艰难嘶声,灰紫色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再也发不出清晰的音节。高烧如同无形的烙铁,持续炙烤着他,锦被下的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每一次都牵动着老太监几乎崩断的心弦。

    帐帘无声掀起,一个穿着普通营兵号衣、面容木讷的汉子悄无声息地闪入,动作轻捷如狸猫。他径直走到王承恩身后,如同影子般贴近,嘴唇几乎不动,以极低的气音快速禀报:“督公,查清了。伪诏纸张是江南‘澄心堂’特供的‘玉版宣’,墨色乃徽州李廷圭古墨,加盖的‘受命于天’宝玺印泥,与内府造办处弘光十七年封存的一批御用八宝印泥成分一致。笔迹…模仿先帝晚年手书,几可乱真,但‘承嗣’二字转折处的力道,与翰林院侍讲学士陈瑜去年替周廷儒誊抄的《贺万寿表》如出一辙。”

    王承恩枯瘦的手指捻着沉香木念珠,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浑浊的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澄心堂,李廷圭墨,内府印泥…好周密的伪造!连内廷造办处的封存之物都能弄到手,这手眼,绝非周廷儒一人之力。

    “六名言官,”影子般的声音继续,“刘文炳、陈瑜、吴德清…其余三人,皆为江南籍贯,或与周氏有姻亲,或曾受其巨额资助。联名奏疏的副本,已通过漕帮快船,正沿运河北上,预计三日内可抵通州。”

    “周廷儒鼠穴?”王承恩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砾摩擦。

    “尚未锁定确切位置。但截获其心腹家奴送出营地的密信一封,用的是‘金蝉脱壳’法,外层是普通家书,内层以明矾水写就,需火烤方显。”木讷汉子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双手奉上,“信是写给江宁织造太监崔文升的,提及‘老大人处存有紧要物件,望速备妥,以待天时’。”

    王承恩接过薄纸,并未立刻查看,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纸张的质地和上面残留的微弱火烤痕迹。崔文升…先帝时就在江南经营的老阉货…周廷儒这条毒蛇,果然盘踞在江南织造局这棵大树上!他需要的东西…是那所谓的“遗诏”原件?还是…更致命的东西?

    “京城,”王承恩的念珠捻动得快了一分,“那几个跳梁小丑的家宅,给杂家‘看’紧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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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命!东厂番役已围定各府,十二时辰轮值。”木讷汉子躬身,“另,周廷儒在京城府邸,昨夜有异动。其管家周福秘密入府后库,搬运数口贴有封条的大箱至偏院柴房,形迹可疑。”

    “柴房?”王承恩浑浊的眼中寒光一闪,“给杂家…‘搬’出来!仔细查验!记住,要‘请’周大管家亲自看着搬!” 一个“请”字,咬得极重,带着血腥的意味。

    “是!”影子般的汉子领命,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帐。

    帐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赵琰艰难的呼吸声和那倒计时跳动的、无声却沉重的滴答声。王承恩缓缓展开那张薄纸,凑到旁边烛火上烘烤。微弱的火苗舔舐着纸背,很快,一行行淡黄色的字迹如同幽灵般浮现出来,正是周廷儒那熟悉的、带着一丝矜持的笔锋。

    “文升公公台鉴:京中风云骤起,伪诏已布,六子叩阙,舆情汹汹。彼獠(指赵琰)困于疫疠,命悬一线,此诚天亡之兆也。唯‘遗命’正本及先帝信物尚存公处,此乃定鼎之重器,万勿有失。请速备于隐所,待吾号令,或献于新主,或公诸天下,以正视听,涤荡乾坤…廷儒顿首再拜。”

    “遗命正本…先帝信物…”王承恩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将薄纸捏碎。周廷儒这老匹夫,不仅伪造遗诏搅乱人心,竟还藏有所谓的“正本”和“信物”!他这是铁了心要掘断大胤的根基,把这万里江山彻底拖入血海深渊!好一个“涤荡乾坤”!他要拿什么来涤?拿万民的尸骨吗?!

    怒火如同岩浆在他枯朽的胸膛里奔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地转头,看向御榻上气息奄奄的年轻帝王,又看向那悬浮在帝王眉心、倒映着毁灭旋涡的冰冷蓝光。内忧如毒蛇噬心,外患如黑云压城,而陛下的生命…正在那非人的倒计时中,一点点流逝!

    “嗬…呃…”赵琰的喉咙里再次挤出痛苦的、破碎的呻吟,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酷刑。那幽蓝的镜面也随之剧烈波动,镜中的黑暗旋涡旋转得更快,那些破碎的毁灭图景——崩塌的宫殿、血海中的钢铁巨兽、黄沙掩埋的枯骨山——疯狂闪烁,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狠狠冲击着王承恩的心神。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压抑不住的骚动和欢呼声,穿透了厚重的帐帘,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水!清水!”

    “格物区!是墨师傅他们弄出来的!”

    “老天开眼啊!有活水了!”

    这声音,如同在死寂的泥潭中投入了一块巨石。王承恩布满血丝的老眼骤然抬起,难以置信地望向帐帘方向。清水?购物区?墨衡?

    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亮光,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闪现的萤火,倏然划过他几乎被绝望和杀意填满的心头。

    格物区棚屋。

    欢呼声如同退潮般渐渐远去,棚屋内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泥炉早已冰冷,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也彻底熄灭。

    墨衡躺在角落的草垫上,脸颊凹陷得可怕,颧骨上的病态红晕此刻如同回光返照般刺眼。他急促微弱的呼吸声,成了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主调。当学徒们狂喜的呼喊从外面传来,当“清水”二字清晰地钻入耳中时,他那双因高烧而紧闭的眼睛,眼皮下剧烈地滚动了几下。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艰难地牵动了他干裂脱皮的唇角。成了…虹吸…水…他“想”到了,他们做到了…营地…有救了…

    这念头像是一点星火,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心力。

    “呃…”

    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掐断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那双曾洞察万物机理、在黑暗中也能精准描绘图纸的手,猛地痉挛般向上抬起,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草垫上。

    “师傅?!”一直守在旁边、用布巾蘸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水为他润唇的小七,心脏骤然缩紧,失声惊呼。

    墨衡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连身下的草垫都发出了簌簌的摩擦声。他那原本就微弱的气息,骤然变得紊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败的风箱在艰难抽动,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热浪和浓重的血腥气。他整个人如同被架在烈火上焚烧的枯枝,生命之火在剧烈的抽搐中疯狂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药!快拿药来!”小七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去翻找旁边所剩无几的药包。几个学徒也惊慌地围拢过来,看着师傅痛苦抽搐的样子,手足无措,刚刚因净水而升腾起的希望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吞噬。

    “师傅…师傅您撑住啊!水来了!我们有水了!您看看啊!”小七将最后一点苦涩的药汁强行灌入墨衡口中,却有大半顺着嘴角流下,混着他皮肤上滚烫的汗水。

    墨衡的颤抖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更加剧烈。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滚烫的岩浆湖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灼痛和窒息感。那曾经无比清晰的世界,早已被高烧和感染彻底吞噬,化作一片混沌扭曲的黑暗。只有耳朵里,还断断续续地捕捉到学徒们惊恐的呼唤,还有…还有棚屋角落里,那具简陋竹管模型末端,瓦罐里传出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滴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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