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世间并没所谓的如果。

    

    人生从来都是一场无法重来的游戏。

    

    事到如今，我回想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当然有很后悔的时候，但最重要的，在那一晚我是幸福的。

    

    我们组建成了26人的大家庭。

    

    我丈夫李前勇，有着大夏军吃苦耐劳的精神，他不像村中的懒汉，每天坐在家门口的摇椅上喝着茶晒太阳，偶尔有村中未婚或者寡妇路过，就出言调戏两句。

    

    这种懒汉在我们村里着实普遍。

    

    但幸好我丈夫李前勇不是，他很勤劳。

    

    等他身体彻底康复后，他就在村里承包了一片地。

    

    那会儿1941年，经过第一轮打地主过后，那些村里的地主老爷已经很收敛了，他们没法再把村民当牲口一样使唤，而是将土地承包出去，农民种地，农民拿三成，地主拿七成。

    

    虽现在听来，这仍然很不公平。

    

    但在当时那个年代，农民能和地主合作瓜分利益，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我丈夫就大清早天还没亮就下去种地，然后到了太阳落山才回来，回来后稍微吃口饭喘口气，就又开始盖房子。

    

    家里孩子太多了。

    

    24个孩子。

    

    怎么也要多盖几间屋子。

    

    那段时间他累坏了，从早干到晚还都是重体力活，傍晚躺在床上就立马睡着了，有时候胳膊酸疼的抬不起来，我还要给他上些草药。

    

    我心疼坏了。

    

    想着花钱雇上些人。

    

    那时我并不缺钱，十里八村的邻里乡亲都愿意来找我看病，在村里我也算是富足的。

    

    可每当说起这事儿，丈夫总说将钱留给孩子们。

    

    孩子们太多了，有多少钱都不够的。

    

    我原本在村里是颇有威望的，尤其太奶将我塑造成了小医仙，在封建迷信那个时代，我在村民们心中，就好比行走的活神仙。

    

    若是我与寻常男人结婚，他们定当会送上些米面猪油来，那些稍微有钱的还会给我包红包。

    

    更别提盖房子这种小事，怕是全村都会来帮我。

    

    可我偏偏找了个大夏士兵。

    

    村民们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更别提帮我盖房子这种亲密的举动。

    

    他们生怕与我丈夫牵扯上关系，当得知我和李前勇在一起后，找我看病的人都少了。

    

    我丈夫什么都好，就是太执拗了。

    

    他就这样一砖一瓦，从最开始太奶留给我的两间小屋，扩建成了七间大院落，这一盖就是好些年过去了，直到抗瀛结束、新大夏成立。

    

    在大院落盖好之后，村里的人都来贺喜了，甚至隔壁村的也来了。

    

    自抗瀛结束后，村民们与我关系明显缓和了。

    

    之前我丈夫被他们骂成是灾星、会给村里带来灾祸，但随着新大夏成立，他们也称他为抗瀛英雄了，甚至附近几个村落一起出钱，在我新家建成之日，送来了一块牌匾。

    

    牌匾上写着金灿灿的四个大字——

    

    功臣之家。

    

    虽然我才二十多岁，但经历过的人生冷暖实在太多。

    

    我很早就知道人是怎样的一种扭曲抽象的动物，他们没有狗的忠诚，也没有野兽始终对小动物的欺压，他们从来不会始终恪守某条界限。

    

    人是最糟糕的动物。

    

    他们时而贪婪、时而谄媚、时而畏惧、时而勇敢。

    

    他们复杂到了极点，他们从不会恪守某条界限，他们总是见风使舵。

    

    他们或许偶尔会散发人性的光辉，但大多时不如其余动物，而这偶尔人性的光辉，也会被他们用来津津乐道的宣扬，来表明他们高等动物尊贵的身份。

    

    因为我很早就体会过这些。

    

    所以我并不怪他们。

    

    人大多时候身边遇到的都是一群烂人，偶尔有太奶那样的人出现在我生命里，便足以照亮我黯淡的人生了。

    

    我当然欢迎他们的到来。

    

    没有人喜欢被孤立。

    

    我们在院落里摆了十几桌酒席，村里的人们热情帮忙忙碌着，有的带来了鸡鸭，有的拿了蔬菜，村长更是掏出了他珍藏多年自家酿的酒。

    

    大家都是羡慕我，我一下有了二十多个孩子，从孤家寡人组成大家族了。

    

    而男人们则围在我丈夫身边，跟他推杯换盏，听他聊着抗瀛那会儿的故事，说到动情处我丈夫哭了，他们就围在他身边安慰，听他说起大夏军各种英勇事迹，他们就连连送上夸赞。

    

    我家被冷落了好些年，突然间就变成村里的香饽饽了。

    

    当然，这都源于几天前，从省城下来了几位大夏官方的人，他们经过调查，我丈夫是广门守卫战的英雄，让他下个月开国大典，去往燕京领取一等功勋章。

    

    到时能看到天安门，也能见到那位伟大的人。

    

    而且大夏官方还给了我丈夫调令，后续还会给我丈夫安排官方工作，职级薪水都不低。

    

    这一幕自然被村民们围观看见了。

    

    曾经他们私底下叫瘟神的家伙，现在却成了他们极力讨好巴结的对象。

    

    那一晚，我丈夫被村民们灌了很多酒。

    

    我把他扶在炕上，听着他沉重的鼻鼾声，我看着新屋子的天花板就在想……太奶一定很开心，她老人家孤零零的过了一辈子，要知道她现在老房子人丁兴旺，她定然替我开心。

    

    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

    

    我有这么多孩子，有这么漂亮的院子，还有优秀的丈夫……他马上就要步入官场当领导了，这一切的一切，都着实令人憧憬美好的未来。

    

    肉眼可见的未来的美好。

    

    可老天爷注定要摧残我人生。

    

    我对那一夜所发生的状况，哪怕至今的回想起，大脑当一片宕机，不知该作何反应。

    

    后半夜，我丈夫痛苦挣扎，趴在床头吐出大量污秽，晚上吃的东西都吐光了，就开始吐出黄绿色的胆汁，直到胆汁都吐没了，他开始吐血……

    

    好多好多血。

    

    血就像瀑布一样，从他嘴里哗哗的流出。

    

    我惊恐不安的拍着他后背，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害怕颤声喊着……别吐了，别吐了。

    

    我虽然是个医生，却在那会儿完全不知该去做啥。

    

    他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

    

    然后，死在了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