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使不得!药还没输完呢!”正在一旁整理药品柜的护士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得惊呼出声,连忙冲过来想阻止。
“来不及了……”陈万驰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明天就开盘了……工地……还有好多事……我得去看看……”
胶布被他撕开了一角,针头有些松动,手背上渗出了一小颗殷红的血珠。
他浑不在意,仿佛那点刺痛根本不算什么,“没事……就是感冒……发个烧而已……死不了人……”
就在陈万驰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微微翘起的针头,准备一鼓作气将其拔出时,另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按在了他那只意图“造反”的手腕上。
来的力道并不大,甚至带着一种克制后的轻柔。
但那只手皮肤微凉的温度,透过他滚烫的腕部皮肤传来,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穿透了他因高烧而有些迟钝的神经,让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止,僵在了半途。
林观潮不知何时站在了行军床边。
她没有看他,目光低垂,落在他手背上那根已经有些松动、正缓缓沁出血珠的留置针上。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从她微微抿紧的唇线,才能窥见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输完。”
陈万驰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想辩解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点因焦灼而生的蛮横瞬间消散。
他默默地、慢慢地靠回到冰冷的床头,将那只还连着输液管、象征着他此刻病人身份的手,顺从地放平,搁在覆盖着身体的、那件带着尘土和汗味儿的旧军大衣上。
护士见状,赶紧上前,动作麻利地重新将松动的针头固定好,又小心翼翼地将输液管的调节器调慢了一些,仿佛生怕滴速快了都会惊扰到这片刻的安宁。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这间狭小的工棚,将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逼仄的工棚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工地上的各种噪音——搅拌机的轰鸣、金属的碰撞、工人的吆喝——被薄薄的铁皮墙过滤后,变成了一种模糊而持续的背景音。
而棚内,输液管中药液滴落的声音,此刻却显得异常清晰,滴答,滴答,像一枚小小的、冷静的秒针,丈量着这沉默的时光。
“明天……能撑住吗?”过了一会儿,林观潮开口问道,目光依然没有看向他,而是落在对面墙壁一块剥落的墙皮上。
“能。”陈万驰的回答几乎没有迟疑,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后天也能。大后天也能。”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她承诺。
林观潮没有再说话。沉默再次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厚重。
良久,她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背对着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持:
“烧退了再拔针。”
说完,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透进外面世界的光线和喧嚣。
陈万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透进的光晕里,然后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慢慢将军大衣往上拉了拉,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下巴,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快得如同幻觉,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线条。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瞬间的心绪波动。
输液瓶里的药液,还在不知疲倦地、一滴一滴地坠落,安静地履行着它的使命。
然而,那天晚上九点多,当最后一瓶点滴终于输完,护士小心地为他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时,陈万驰还是“违背”了林观潮的叮嘱。
针头一离体,他几乎立刻就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护士又是一阵惊呼。
他无视了因快速起身而带来的一阵眩晕,套上那双沾满泥点的旧皮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医务室。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来,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似乎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回临时宿舍,而是径直走向那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工地。
开盘前夜的工地,依然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忙碌景象。
大型机械已经歇息,但工人们还在进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高压水枪冲洗着小区主干道的尘埃,发出哗哗的声响;有人踩着梯子,仔细擦拭着单元门玻璃上最后一点污渍;电工正在调试庭院灯的角度,让温暖的光线能均匀地洒在步道上。
陈万驰裹紧了外套,从最东边的楼开始,一栋一栋地巡查过去。
他试了试六号楼新装的单元门闭门器,确认闭合顺滑没有异响;他围着中心花园那棵巨大的老槐树转了一圈,检查了为保护它而搭建的临时支撑架是否牢固;他甚至走到地下车库的入口,用脚踩了踩新铺设的减速带,感受着那应有的阻滞感。
他的脚步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额头上不时渗出冰冷的虚汗,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寒意,但他没有停下脚步,固执地走遍了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后来,有相熟的工友不解地问他:“陈总,您都烧成那样了,图个啥呢?这些活儿有我们呢,您还不放心?”
陈万驰当时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在夜色和灯光下显得静谧而庄严的楼群,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充满复杂情感的语气低声说:
“那是……咱们第一个孩子。”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重重地砸在了听见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