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光景如指间沙,倏忽便漏过了大半。
黄山脚下的老院子里,槐花开了又谢,落了满院的白,混着药香,酿出些微醺的甜。
阿修罗和王韩等人守着的几缸膏方,在陶瓮里渐渐沉淀出温润的光泽,像藏着整个春天的底气。
这日天刚亮,百草会的执事便带着文书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挑夫,扁担上挑着黑漆木箱,箱上贴着“验药”二字。
“诸位参赛的先生娘子,”执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说话慢条斯理,“按规矩,开赛前三日,需先验药材——凡入药者,需经三位评验官过目,确认道地、无伪、无劣,方可计入评分。”
王韩赶紧把众人招呼到院中的青石板上,早已按品类摆开的药材,用竹匾盛着,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老张蹲在一旁,手里攥着柄小锄,时不时给药材掸掸灰,像护着自家孩子。
“先验君药。”执事打开木箱,里面铺着雪白的棉纸,“第一位评验官,专验‘黄芪’。”
老张赶紧捧过最大的那匾黄芪,根茎粗壮,淡棕黄色的表皮上布着细密的纵纹,断面处金心绿筋,像嵌了圈翡翠。“这是内蒙古的绵黄芪,”老张的声音带着点自豪,“头年霜降后挖的,晾了足足四十天,您瞧瞧这油性!”
评验官是个精瘦的老头,戴着副水晶镜,捏起一根黄芪,先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刮表皮,再掰断看断面。“嗯,气微,味微甜,嚼之有豆腥味,”他点点头,在文书上写下“道地”二字,“断面金圈宽,纤维少,确是上品。”
王韩松了口气,给阿修罗递了个眼色——这黄芪是老张跑了三趟药市才挑到的,光是比对产地就耗了五日,总算没白费功夫。
“第二位验‘当归’。”执事又道。
这次由阿牛上前,捧着当归的竹匾微微发颤。
他手里的当归头大身肥,表皮黄棕色,断面呈黄白色,散着浓郁的香气。“这是岷县的当归,”阿牛的声音还有点生涩,却透着认真,“阿兄说,当归要选‘头圆、身肥、尾少’的,您看这根……”
评验官接过当归,用指腹摩挲着根须:“岷县当归甲天下,看这油润度,是放了三年的陈货,正好入药。”他又看了看断面的纹理,“皮部厚,有裂隙,散生棕色油点,不错。”
阿牛红着脸退回来,李嫂拍了拍他的背:“好样的,比上次说话利索多了。”
“第三位验‘阿胶’。”执事的声音刚落,李嫂便端着个红漆盘上前,盘里的阿胶块呈琥珀色,透光看,像块凝脂。
“这是东阿的阿胶,”李嫂的声音爽朗,“用驴皮熬的,您瞧这颜色,敲着声音清脆,放嘴里嚼着发黏,半点不牙碜。”
评验官拿起阿胶,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银簪子刮了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味甘,性平,带点微腥,是真驴皮胶。”
“若用马皮冒充,会带酸苦味,这绝错不了。”
他在文书上盖了个朱红印,“过关。”
君药验完,接着是臣药。
“验‘白术’。”
执事唱名。
老张又上前,这次捧的白术个头不大,呈不规则的肥厚团块,表面灰黄色,有瘤状突起。
“这是浙江的于术,”老张指着白术上的须根痕,“您看这‘云头鹤颈’的形状,是道地的标志。切片后断面黄白色,有棕黄色油点,气清香,味甘微辛。”
评验官切片细看,果然如老张所说,连连点头:“于术健脾益气最宜,这品相,难得。”
“验‘茯苓’。”
王韩上前,手里的茯苓块洁白细腻,断面平坦,像截白玉。“这是云南的茯苓,用的是中心部分,”王韩解释道,“外皮已经刮净,您看这白度,没有丝毫杂质。泡在水里不沉,煮着汤清,绝不是用淀粉冒充的。”
评验官取了小块茯苓,放在水里搅动,果然浮在水面。“茯苓得选体重坚实、外皮黑褐色、内部白色细腻的,这块确实是上品。”
接下来验的是“川芎”“白芍”“熟地”,都是熬八珍膏的要药。
川芎药断面黄白色、散生黄棕色油点的;白芍药质坚实、断面类白色、粉性足的;熟地要黑润、味甜、质柔软的。每一样,评验官都看得极细,或闻或尝,或切片或泡水,半点不含糊。
“川芎气浓香,味苦辛,稍有麻舌感,对。”
“白芍断面有放射状纹理,味微苦、酸,不错。”
“熟地味甜如饴,质如软糖,是九蒸九晒的功夫,难得。”
文书上的红印一个个盖下去,王韩等人的脸上渐渐露出笑意。
阿修罗站在槐树下,看着竹匾里的药材被一一验过,忽然想起蓝苗教他认药时说的:“好药不用说话,自己会告诉你它好不好。”此刻想来,果然如此。
验完药材,执事又取出几卷纸:“请诸位写下药材的炮制方法,需详细到蒸晒时间、火候、辅料,这也是评分的一部分。”
王韩接过纸笔,略一思索便写起来。他写黄芪的炮制:“蜜炙黄芪,取炼蜜加适量开水稀释,淋在黄芪片上,拌匀,稍闷,置炒制容器内,用文火加热,炒至深黄色、不粘手时,取出晾凉。每100kg黄芪片,用炼蜜25kg。”
阿牛写当归:“酒当归,取当归片,加入定量黄酒拌匀,稍闷润,待酒被吸尽后,置炒制容器内,用文火加热,炒至深黄色,取出晾凉。每100kg当归片,用黄酒10kg。”
李嫂写阿胶:“阿胶珠,取阿胶块,置炒制容器内,用蛤粉炒至鼓起呈圆球形,内无溏心时,取出,筛去蛤粉,放凉。每100kg阿胶,用蛤粉30~50kg。”
老张和阿修罗也分别写下其他药材的炮制方法,从白术的土炒到白芍的酒炒,从川芎的醋炙到熟地的蒸制,每一步都写得详尽,连辅料的用量、炒制的火候都精确到分毫。
执事收起文书,看着众人笑道:“诸位的准备,倒是比我见过的许多药铺都周全。三日后开赛,还请准时到场,带着熬制了四个月的膏方,咱们当场评验。”
送走执事,院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王韩把药材重新归置好,拍着手上的灰:“总算过了第一关!接下来,就看那缸八珍膏的了!”
阿牛蹲在陶瓮边,耳朵贴着瓮壁听了听,里面传来轻微的“咕嘟”声——那是膏体在缓慢发酵,是好兆头。“李嫂,您说这膏会不会太稠了?”他有点担心。
李嫂舀了一勺膏体,放在阳光下看,膏体像绸缎一样缓缓流动,挑起时能拉出细长的丝,落地成珠,不溅不散。
“正好,”她笑着说,“这叫‘滴水成珠’,是最好的状态。再等三日,收膏时用桑柴火慢烘,保证稠得能挂住竹片。”
老张去检查柴火,堆在墙角的桑柴、松柴、柏柴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桑柴文火最稳,收膏时用正好,”他数着柴火堆,“够烧三日的,绝没问题。”
阿修罗坐在槐树下,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四个月的等待,像熬膏时的微火,看似缓慢,却把每个人的心都熬得熨帖了。
王韩的急脾气磨软了,阿牛的怯懦消散了,老张和李嫂也多了份默契,连院子里的槐花都像是懂了人心,落得温柔。
“阿兄,”王韩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凉茶,“想什么呢?三日后就要比赛了,紧张不?”
阿修罗接过碗,茶里飘着片槐花瓣,清香混着茶味,很是爽口。
“不紧张,”他看着陶瓮里的膏方,“我们熬的不是膏,是四个月的日子,是大家一起守着的火候,输赢倒在其次了。”
王韩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你这话在理!不管结果如何,能和你们一起熬这四个月,值了!”
夕阳西下时,院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药香和槐花香,漫过墙头,漫过远处的山路。
三日后的比赛还没开始,可这院子里的故事,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挑药、泡药、煎药、熬膏里,写满了烟火气。
而这故事,显然还没到收尾的时候。
那缸八珍膏还在陶瓮里慢慢沉淀,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辰,把四个月的光阴,熬成最醇厚的滋味。
三日后,百草会决赛在黄山脚下的演武场举行。
说是演武场,其实是片开阔的青石坪,四周搭着木台,评委席设在正北方向,三张梨花木桌并排摆放,后面坐着三位评委——徽州药行的掌柜周先生,擅长炮制药材的陈婆婆,还有曾在太医院当差的李太医。
王韩和阿修罗带着他们的八珍膏赶到时,坪上已聚了不少人。
东侧的木架上挂着参赛名单,红底黑字写着三十七个名字,王韩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三位,旁边标注着“参赛作品:八珍膏”。
“人真多。”阿牛扒着木架往里瞧,眼睛瞪得溜圆,“你看那个穿绿袍的,听说他熬的是‘龟鹿二仙膏’,光药材就花了三百两银子!”
李嫂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个锦衣公子正指挥仆人往台上搬陶瓮,瓮上雕着花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咱们的膏方虽没那么金贵,可胜在用心。”
她拍了拍王韩手里的瓦罐——他们特意选了最朴素的瓦罐盛膏,罐口用红布封着,布上系着根麻绳,简单却干净。
阿修罗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评委席旁的计时沙漏上。
沙漏里的细沙正缓缓流淌,像在数着剩下的光阴。
“别紧张,按咱们练的来。”
他低声对王韩说。
王韩深吸一口气,攥紧瓦罐的手慢慢松开:“知道。”
辰时三刻,周先生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百草会熬膏大赛,比的是‘真’——药材要真,炮制要真,火候要真,心意要真。”
“规矩不多,按名单顺序上台,展示膏方,讲解炮制过程,由三位评委打分,总分最高者为魁首。”
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议论声。
王韩数着名单,看着一个个参赛者上台——有人的膏方泛着油光,显然是加了过多蜂蜜;有人的药材看着鲜亮,却被陈婆婆一眼识破是硫磺熏过的;还有人的炮制方法漏洞百出,被李太医问得张口结舌。
“下一位,王韩。”
终于轮到他们。
王韩抱着瓦罐,阿修罗拎着个布包跟在后面,一步步走上台。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有轻视,也有期待——毕竟没人想到,两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敢来挑战那些成名已久的药铺掌柜。
“打开吧。”周先生示意。
王韩解开麻绳,掀开红布,一股醇厚的药香立刻弥漫开来——那是当归的甘香、黄芪的微甜、熟地的温润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冲不烈,却带着绵长的暖意。瓦罐里的八珍膏呈深褐色,质地细腻,像块凝固的琥珀,用银勺挑起时,能拉出晶莹的丝,落在罐里“咚”的一声,不溅不散。
“好品相!”陈婆婆眼睛一亮,拿起银勺舀了一点,放在鼻尖轻嗅,“没有焦味,没有杂味,看来火候控得极好。”
李太医也舀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缓缓点头:“味甘微苦,带点回甜,是八珍膏该有的滋味。”
“说说你们的炮制方法。”
阿修罗上前一步,从布包里拿出几张纸,上面是他们四个月来的炮制记录,详细到每日的温度、翻搅的次数。“黄芪用蜜炙,每100斤用炼蜜25斤,文火炒至深黄;当归用酒炙,黄酒浸透后,武火快炒,逼出药香;熟地是九蒸九晒,每次蒸足六个时辰,晒足三个时辰,直到黑润如漆……”
他说得条理清晰,连陈婆婆都忍不住点头:“九蒸九晒的熟地,现在很少有人有这耐心了。”
“还有这个。”
王韩补充道,指着布包里的一堆桑柴,“收膏时只用桑柴火,文火慢烘,日夜守着,不敢离人。”
“李嫂说,桑柴火性温和,最合八珍膏的温补性子。”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谁也没想到,他们连柴火都如此讲究。
周先生看着瓦罐里的膏方,忽然问:“你们这膏方,是给谁熬的?”
王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起初是想给村里的老人补身子,后来觉得,天下的老人都该有口好膏方,就想着来试试。”
这话朴素得没有半点修饰,却让台下不少人红了眼眶。
三位评委低声商议了片刻,最终由周先生宣布:“王韩的八珍膏,药材道地,炮制精细,心意诚恳,总分第一!”
台下掌声雷动,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亮。王韩和阿修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不是得意,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颁奖时,周先生把一块刻着“百草魁首”的木牌递给王韩,沉声道:“这木牌不值钱,但‘魁首’二字,分量重。往后熬膏,别忘了今日说的‘用心’二字。”
“晚辈记住了。”王韩接过木牌,指尖有些发烫。
下台时,阿牛和李嫂早已等在台边,手里捧着刚买的桂花糕,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你们能行!”阿牛把桂花糕塞给王韩,“快尝尝,庆祝一下!”
阿修罗拿起一块,递到王韩嘴边,阳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睫毛都泛着金辉。“吃吧,四个月没沾过甜的了。”
王韩咬了一口,桂花的甜混着八珍膏的余味在舌尖散开,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这四个月的辛苦,那些守在陶瓮边的日夜,那些为了一味药材跑遍药市的奔波,此刻都化作了这口甜,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人群渐渐散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韩手里攥着木牌,忽然说:“咱们把这八珍膏分给村里的老人吧,多熬几缸,让大家都尝尝。”
“好啊。”阿修罗笑着点头,“再教村里的年轻人熬膏,让他们也有门手艺。”
李嫂拍着大腿:“我看行!咱们就在村口开个小药铺,不卖贵药,只熬好膏,就叫‘八珍堂’怎么样?”
“好名字!”阿牛蹦起来,“我去砍木头修铺子!”
四个人说说笑笑往村里走,木牌在王韩手里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响声。
远处的黄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幅淡墨画,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就像那锅慢慢熬着的八珍膏,火候正好,滋味正浓,还有很长的光阴,可以慢慢熬,慢慢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