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像一具棺椁被轻轻掩上。
陆一鸣的薄底皮鞋,陷进厚绒地毯。
每一步都吞没了回响。
他坐下——正是上一次周数坐过的位置
伸手,指尖沿着冰镇苏打水外壁的水珠缓缓划过。
凉意顺着神经爬进掌心,像某种无声的审判。
门被推开时,空气骤然一滞。
李染秋踏进来,甜腻的花香如潮水漫过地毯。
浓得发腻,却掩不住底下,那缕若有若无的、陈年旧事的锈味。
她没穿高跟鞋,只披了件米色羊绒开衫。
旗袍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发髻松垮,像刚从一场午睡里醒来。
她没坐主位,反而挨着音响坐下。
心情愉悦的手指轻点节拍,哼的是《吻别》。
“我真没想到,”她开口,声音比烟灰还轻,“你的心能这么狠。”
“赵石峰那老东西再混蛋,可也是你亲舅舅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辨认一个旧时代的产物。
“你居然说服赵红梅,去做什么污点证人?”
陆一鸣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戒指。
幽绿如深潭,边缘刻着细密的藤纹。
赵红梅也曾戴过一枚,同样的款式。
只是在赵石峰出事那晚,被她摔在了客厅的瓷砖上。
“不过真是可惜……”
她终于抬眼,瞳孔里却没有光。
“你们家的事情,居然没有牵连到你!”
陆一鸣喉结动了动:“李染秋,我知道你恨我。”
“你觉得当年,是因为我没有去救陈骁,所以才导致赵泽被八中的报复。”
他停顿,呼吸沉重。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原谅。”
“是想告诉你——”他抬眼,直视她,“这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误会!?”
李染秋笑了,笑得像刀锋划过玻璃:“误会?”
她忽然倾身,直视着陆一鸣:“当年的事情,是赵泽惹出来的。”
“意外横死的,却是我哥哥!”
她顿住,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没有。
“你跟我说,这是误会?!”
陆一鸣猛地抬头。
“李晨死的那天,”她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都还在担心赵泽……”
“可是你们兄弟俩,却躲去了国外逍遥快活!”
包厢的灯忽明忽暗。
陆一鸣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根铁丝,在颅骨内缓缓绞紧。
他想开口,喉咙却如灌入滚烫的沥青,哑得连呼吸都成了挣扎。
这样的李染秋怨念生恨,让陆一鸣险些无法招架。
她靠得太近了。
他向后挺直脊背,避开那道灼人的目光
脑海里,周数的声音却在此时刺破寂静。
——那晚,办公室的灯是橘黄的,低垂如旧日烛火。
周数十指交叉,抵在唇前。
目光越过徐立东离去的背影,落在空椅上。
像在等一个早已注定现身的人。
“出来吧。”
话音未落,陆一鸣已从隔间阴影中走出。
他坐下,椅子还残留着体温。
“没想到你叫我来,居然是让我偷听。”
周数冷哼一声,指尖轻叩桌面。
声音比灯光更暗:“眼见为实,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为了验证,你最好亲自拜访一下这个‘老鬼’。”
他缓缓从桌面上,推来一张纸。
纸面泛黄,字迹如刀刻——地址,人名,时间。
陆一鸣视线落在那上面,又很快挪开。
“周数,我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会——”
周数冷冷打断他:“因为,刘新成选择了你。”
“因为,”他顿了顿,目光终于直视陆一鸣,“相泽燃相信你。”
窗外,首都的夜雨开始敲打玻璃。
室内,只有灯在明灭。
“陆先生,这十几年的恩怨纠葛,都源于那个晚上——”
“赵泽将相泽燃,当成玩物进行狩猎。”
“当时,你明明在场,却什么都阻止不了。”
周数的声音低下去,却更锋利:“现在,你想保住你表弟,就只能舍弃赵石峰。”
“按我说的去做。”
“这是你——”
他停顿,灯骤然熄灭。
黑暗中,只剩他最后半句,像从地底渗出的血。
“仅有的赎罪机会。”
陆一鸣猛然从回忆中睁开眼!
李染秋仍盯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或一场审判。
那双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自她身侧缓缓抬起。
指节绷直,如蛇信探入寒夜。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径直朝他咽喉压来。
不是愤怒,不是失控。
是决绝。
她想掐死他!
他张了张嘴,目光直刺进她眼底,没有躲闪,没有求饶。
“陈骁已经死了。”
近在咫尺的手,骤然凝滞。
下一秒,她猛地攥住他的衣领,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巴。
呼吸灼热,却带着冷意。
浅褐色的瞳孔,向左一瞥,再向右一扫。
压扁的双唇,无声翕动。
——“嘘。”
极轻的一口气,拂过他耳际。
她摇了摇头。
陆一鸣瞬间了然。
这屋子有监视探头!
李染秋做戏做全套,提起胳膊肘,一拳打在陆一鸣的颧骨上!
“砰——!”
陆一鸣摇摇晃晃跌倒在沙发上。
李染秋饶有深意看了他一眼,忽然站起,抓起桌上的苏打水,一饮而尽。
带着明显的怒气喊道:“姓陆的,我跟你没完!”
她把空杯重重扣在桌上,转身走向门口。
“快走。”她没回头,“不要喝这里的任何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她最后的声音,混着门外的迪斯科节奏飘进来。
“我会想办法,尽快与你见面。”
门关上。
陆一鸣察觉到李染秋关键时刻的提醒,猛地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
视野边缘泛起金斑,耳鸣如潮水倒灌。
他低头,看见自己颤抖的手——那半杯苏打水,瓶口沾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他想喊,想砸东西,想冲出去!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他瘫在沙发上,很快,听见门外传来皮鞋踩地的节奏,三步一停。
有人推门进来,关掉了墙边的灯光。
“陆先生,”那人声音温润,像大学教授,“郑总等您很久了。”
陆一鸣想咬舌,想尖叫。
可他的嘴唇,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的手伸向他口袋——
掏出的,不是手机。
而是周数交给他的录音笔!
硬糖KTV的霓虹在窗外闪烁,像一颗正在缓慢熄灭的星。
陆一鸣终于明白过来——
他的策反不光失败了,很有可能,正中郑禹海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