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禁毒支队会议室。
烟雾比厅里小会议室里,更浓。
屋里坐着的,都是文哥从禁毒刑侦带出来的老部下。
以及从各单位抽调来的精锐,个个眼神精悍。
刘新成坐在靠前的位置,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作训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隐隐有火在烧。
文哥站在最前面,背后是投影出的郑禹海照片。
以及整个案件,错综复杂的关系图谱和脉络图。
“人都齐了。”文哥开口。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细微的交谈声。
“废话不多说。‘风暴眼’专案组,今天正式启动。”
“目标只有一个:郑禹海,及其犯罪集团。”
“从人到钱,从国内到国外,从明面到暗处,给我刮地三尺,扫荡干净!”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刘新成脸上停留一瞬。
“我们有的,是正义,是法律,是身后千千万万老百姓的眼睛!”
“我们面对的,是狡猾残忍,拥有庞大资源的罪犯!”
“这一仗,不好打。”
“但我们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各小组,按预定方案,全面出击!”
“是!”吼声震天。
风暴,已至。眼,已睁开。猎杀,开始。
下午三点,原本应该是特别会见的时间。
此刻,在安全屋的房间里,陆一鸣坐在椅子上。
面前是一个屏幕。
他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脸上依旧憔悴,但眼神已经沉淀下来。
刘新成站在他侧后方靠墙的位置,抱着手臂。
沉默地看着屏幕,也看着陆一鸣紧绷的侧影。
屏幕闪了一下,连接建立。
画面里,出现一个房间。
背景简单,应该是留置点内,某个特殊谈话室。
赵石峰坐在椅子上,穿着统一的留置服装。
比上次在监控录像里看到的,更加消瘦憔悴。
脸颊深陷,眼眶发黑。
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甚至带着某种癫狂的兴奋。
他手上戴着手铐,身后站着两名面容严肃的监察人员。
当赵石峰的目光,聚焦在屏幕上。
他看向陆一鸣的脸时,那兴奋骤然达到了顶点。
随即,又迅速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覆盖——
有贪婪的迫切,有如释重负。
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愧疚。
“一鸣!一鸣你真的来了!”赵石峰猛地向前倾身。
手铐哗啦作响,声音嘶哑激动。
“你没事?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郑禹海那个王八蛋,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陆一鸣看着屏幕里,熟悉又陌生的舅舅。
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激动。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我没事。舅舅,长话短说。”
“你要见我,我来了。你想说什么?”
赵石峰似乎被他的冷淡,刺了一下。
激动的神色僵了僵,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倾诉欲覆盖。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
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一鸣,你听我说,舅舅时间不多了。”
“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只能告诉你!”
“郑禹海,他不是人!他心狠手辣,过河拆桥!”
“当年清榆村家属院那场火……那场火根本就不是意外!”
陆一鸣呼吸一窒,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那是怎么回事?”
赵石峰脸上,露出怨毒交织的神色:“是他!是郑禹海指使人放的!”
“就为了家属院的那块地!”
“为了逼拆迁,为了把不肯搬走的人都……都处理掉!”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舅舅口中听到,如此直白的指控。
陆一鸣还是感到一阵寒意,猛然间从脚底窜起!
“指使谁?有证据吗?”
“陈金牙!是他手下的陈金牙带人干的!”赵石峰急促地说。
“具体怎么操作的,陈金牙最清楚!”
“他以前是郑禹海养的一条恶狗,专门干脏活!”
“那晚,就是他带人潜进去,点了火!”
“事后,郑禹海给了他一笔钱。”
陈金牙!
这个名字陆一鸣有印象。
是早年,跟着郑禹海混的一个地头蛇。
后来他和陈骁勾搭到一起,干了几桩大买卖。
如果找到他,或许就能拿到证据,直接指证郑禹海纵火杀人!
“这些,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陆一鸣盯着他。
赵石峰脸上闪过挣扎,羞愧。
最后,变成一种破罐破摔的狰狞!
“我以前不敢说!郑禹海势力太大,我……”
“我也拿了他的好处,上了他的船,下不来了!”
“我怕说出来,我自己也得完蛋!”
“但是现在……”他喘着粗气,眼神疯狂。
“他要放弃我了!他连你都不放过!”
“一鸣,舅舅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
“我醒悟了!我不能让他再逍遥法外!”
“你去找到陈金牙!逼他开口!他手里肯定有东西!”
“还有……还有郑禹海在海外那些账户,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我这里……我这里也有一些线索,我可以告诉你们,戴罪立功!”
他终于图穷匕见。
所谓见面,所谓亲情,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戴罪立功”。
为了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用他知道的秘密,换取一线生机。
陆一鸣看着屏幕里,舅舅那张因为激动恐惧算计,而扭曲的脸。
心底最后一点温情,也彻底凉了。
“舅舅。”他开口。
“我会把你说的,关于陈金牙和火灾的事,转告给该知道的人。”
“至于戴罪立功……”
他停顿一下,目光如刀:“你自首到现在,坦白过什么真正有价值的吗?”
“除了撞墙逼我现身,你为减轻自己的罪孽,做过任何实质的努力吗?”
“你心里清楚,你手上沾的不止是钱,还有人命!”
“你的‘功’,抵不抵得了你的‘过’,法律自有公断。”
“我能做的,只是把你刚才说的话带到。”
“其他的,你好自为之。”
“一鸣!一鸣你不能这样!”
“我是你亲舅舅啊!”赵石峰急了。
想要站起,却被身后的监察人员按住。
他徒劳地挣扎,冲着屏幕嘶嘶吼。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帮帮我!看在你妈的面子上!”
听到母亲,陆一鸣指尖微微颤动。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心软。
“正是因为看在我妈的面子上,我才坐在这里,听你说完。”他缓缓地说。
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舅舅,别再提我妈了。她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选吧。”
“但别再指望,用亲情绑架任何人,为你铺路了。”
说完,他不再看屏幕里,赵石峰崩溃哀求的模样。
对旁边的刘新成,点头示意了一下。
刘新成上前,切断了视频连接。
屏幕变黑,房间里恢复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