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学楼的地面,还是水磨石的。
被岁月磨得光滑。
脚步踏上去,发出空旷的回响。
周数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目光扫过斑驳的墙面,褪色的宣传栏。
还有窗外那棵,似乎一直没长高的白玉兰。
很多画面,浮光掠影般闪过:
抱着竞赛资料,匆匆上下楼的自己。
课间靠在栏杆上,和同学讨论题目的午后。
还有……
那个没有上锁的天台。
相泽燃双手插兜仰着脑袋,冲他灿烂一笑。
一楼,高一英语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周数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抬手,敲门。
“请进。”
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
周数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坐了四五位老师。
靠窗的那个工位上,一个女人正背对着门口。
踮着脚,在书架上找什么。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外搭一件剪裁合体的浅咖色风衣。
栗色的长发,烫了温柔的卷,松松地用珍珠发夹别在脑后。
身姿窈窕,即使一个背影,也透着股精心打理过的优雅。
似乎察觉到门口不同寻常的安静,她回过头。
时间仿佛在那个瞬间,被按下了慢放键。
女人转过身的动作,她脸上残留的漫不经心。
在目光触及门口那个身影时,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漾开一圈清晰的涟漪。
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最后,嘴角一抹慢慢勾起,一抹带着熟悉邪气的笑容。
她的目光落在周数身上,上下打量着他。
从依然出众的眉眼,到过分苍白的脸色。
再到那身价值不菲,却掩不住单薄的穿搭。
最后,定格在他沉静无波的眼睛里。
红唇轻启,声音带着一种久别重逢、刻意拖长的调侃:
“哟,我当是谁呢。”
她放下手里的书,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过来。
高跟鞋敲击着老旧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清脆又有节奏的声响。
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在周数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偏头。
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弯起来,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味。
“你藏得好深啊,周、疯、子。”
最后三个字,她一字一顿。
那语气不像指责,更像一种亲密又危险的确认。
“当年我和朱峤……”
她笑容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可都以为,你是真的死了。”
办公室其他老师,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很快,又识趣地各自忙开。
周数脸上,既没有旧友重逢的喜悦。
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他只是平静地,迎视着李笑笑的目光。
“李笑笑,”
他声音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好久不见。”
“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聊聊?”李笑笑挑眉。
抱起手臂,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自己办公桌边缘。
“周大律师日理万机,怎么有空回母校,还专门来找我‘聊聊’?”
“聊什么?叙旧?还是……”
她眼波流转。
“打听什么人的下落?”
她太聪明,也太了解周数。
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他绝不是来单纯“看看”的。
周数并不意外她的敏锐,也没打算绕弯子。
既然李笑笑知道他如今的职业,就说明,有些事情没必要遮掩。
“朱峤。”
他直接吐出这个名字,目光锁紧李笑笑的反应。
“高考之后,这些年,关于他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笑笑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但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难以捉摸。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朝周数凑近一步。
仰着脸,目光从周数的眼睛,慢慢滑到他没什么血色,紧抿的唇上。
“周数。”
她带着一种回忆往事,近乎甜蜜的残忍。
“你知道吗,当年,我和朱峤……”
“经常玩打赌的游戏。”
周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赌下次考试谁的名次高,赌竞赛保送名额归谁,赌放学后,你会从哪条路回家……”
她轻轻笑着,仿佛在说多么有趣的童年乐事。
“我虽然赢多输少,但很有意思——”
“只要是关于你的赌局,每一次,每一次……赢的人都是朱峤。”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他好像总能猜中你的选择,你的反应,你下一步会往哪儿走。”
“比我……还要了解你。”
最后半句,她说得又轻又慢。
周数沉默着,等她继续说。
“毕业那年,离校前那天下午,在玉兰树
李笑笑的目光飘向窗外,似乎真的看见了当年的场景。
“我和他,打了最后一场赌。”
她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周数脸上。
笑容变得有些奇异,混合着期待嘲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甘。
“我们赌,你和那个总跟在你屁股后面的,小学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单纯享受这种悬置的紧张感。
“究竟能不能,‘善终’。”
这个词,从她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唇间吐出,轻飘飘的。
却带着千斤的重量,狠狠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周数。”
她歪着头,像个等待答案的小女孩,眼神却锐利如刀。
“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你可以亲自揭晓谜底了。”
“告诉我,当年那场赌局……”
“最后,是我赢了,还是……”
她的红唇,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
“他,赢了呢?”
就在这句话的尾音将落未落,气氛微妙紧绷的刹那——
“数哥。”
一个低沉平稳,带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数和李笑笑,同时转头。
办公室门口,相泽燃站在那里。
他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
身材高大挺拔,像一株沉默而坚韧的树。
堵住了门外,大半光线。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带着野性不羁的眼睛,此刻沉静地望着周数。
他身边,还站着个半大少年,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
正好奇地探头探脑——
是相沉霖。
他们显然刚过来。
或许是去别处转了转,或许是相泽燃觉得时间有点久。
周数看到相泽燃的瞬间,他甚至没有察觉,自己一直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放松了些许。
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唇角向上弯起微小的柔软弧度。
那变化太快,太细微。
但一直紧紧盯着他的李笑笑,看见了。
她脸上那种胜券在握的笑容,在相泽燃出现那一秒,就凝固了。
她先是愕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发生的荒谬场景。
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被刺痛般的阴毒。
猛地扎向门口的相泽燃——
从他硬朗的眉眼,到宽阔的肩膀。
再到他自然而然,站在周数侧后方的姿态。
最后,落在他和周数之间,那无需言说的亲昵与默契上。
几秒钟的死寂。
李笑笑肩膀一塌,像是突然被抽走伪装的力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无声地叹了出来。
她重新看向周数,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看来。”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还是朱峤,更了解你。”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再抬头时,已经又是一副优雅干练的都市女郎模样。
“进来说吧。”
她朝周数扬了扬下巴,又瞥了一眼相泽燃和相沉霖。
“带着你的……‘家属’。”
周数对相泽燃微微点头,两人带着相沉霖走进办公室。
“坐。”
李笑笑指指旁边的空椅子,自己率先坐下。
“朱峤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全。”
“高考他发挥正常,去了北大,化学系。他在这方面有天分,你是知道的。”
“本科毕业,拿了奖学金,直接保了本校的研究生。”
“那时候……他导师很看重他,他自己也一心学术。”
“看样子,是准备留校,走教书做研究的路子。”
“很稳,很顺,也……很适合他那种人。”
她说着,目光有些飘远。
仿佛在回忆那个,曾经同样耀眼的“千年老二”。
“那后来呢?”周数问。
是什么,让一个前途光明的学术种子。
变成了郑禹海身边,心思诡谲的助理?
李笑笑沉默了片刻。
“后来……”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冷,“他家里出事了。很大的事。”
“什么事?”
李笑笑抬起眼,看向周数。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混合着一种隐秘的快意,和一丝物伤其类的苍凉。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双手背到身后,身体向前倾。
做出了她少女时期,带着点俏皮和天真的姿态。
就像当年,他们讨论难题时那样。
李笑笑用一种近乎甜美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朱厂长啊……”
她眨眨眼,笑容灿烂得晃眼。
“让赵石峰,给整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