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逐渐从橡胶林稠密的叶隙间,挣扎出来。
刘佳已经在界河的浅滩里,浸泡了将近四个小时。
水冰冷刺骨,浑浊腥臭。
却能最大限度掩盖体温,干扰可能存在的热感追踪。
左肩的伤口,已经被污水泡得发白,外翻。
每一秒都是钻心的钝痛,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微微昂着头,让口鼻露出水面。
像一截随波逐流的枯木,静静听着岸上的一切动静。
鸟叫,虫鸣,风过林梢的呜咽,远处寨子隐约的鸡犬相闻。
还有,自黎明时分起,就再未远离,那种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
极有耐心,呈扇形缓慢推进,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她知道这条河。
河不宽,水流平缓。
对岸是人迹罕至,更加茂密的原始丛林。
那里,属于另一个国度。
跨过去,追捕的难度会呈几何级数增加。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生路——
如果那还能,被称作“生路”的话。
她在等一个间隙。
等搜索的队伍,因为疲劳,出现一丝松懈。
等一个雾气更浓,天色更暗的时机。
然而,最先等来的,却是一个声音。
一个穿过稀薄晨雾,穿过潺潺水声。
穿过二十七年漫长时光,和无数血腥记忆。
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的声音。
“刘佳——!”
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颤抖。
在寂静的河谷里荡开,惊起几只水鸟!
刘佳浸泡在水中,像是被这声呼唤猛地烫了一下。
岸边,距离界河不到五十米的缓坡上。
相泽燃站在文哥和刘新成中间,嘴唇抿得发白。
文哥的手,按在他紧绷的肩膀上。
既是支撑,也是无形的约束。
刘新成站在另一侧,脸色凝重。
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河面,和对岸的丛林。
“刘佳!是我!相泽燃!”
相泽燃又喊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却透出更深的急迫。
“你出来!我们谈谈!你别再往那边走了!”
河水,无声地流淌。
对岸丛林,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出幽深轮廓。
像一张沉默巨口。
“我知道你在听!”
相泽燃向前迈了半步,文哥的手立刻加重了力道。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我都知道了!”
“陈金牙死了,郑禹海的人也没了,现在追你的只有我们!”
“你出来,把事情说清楚!我……我保证!”
他喊出“保证”两个字时,声音哽了一下。
他能保证什么?
在法律和鲜血面前,他个人的“保证”苍白无力。
但他必须说点什么,必须抓住这渺茫的机会。
把那个正在滑向深渊的人,哪怕往回拉一寸。
“刘佳!”
这次是刘新成的声音,冷静,清晰。
带着警察特有的穿透力。
“你听着!你现在涉嫌的案子很复杂。”
“但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你继续跑,只有死路一条!”
“跨过那条河,外面等着你的是什么,你比我们更清楚!”
“回来!把事情交代清楚,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河面上,依旧只有涟漪水声。
潜伏在水中的刘佳,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气,带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她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冰冷的水珠。
相泽燃的声音,刘新成的声音,像两根烧红的针,扎进她混沌而疲惫的大脑。
谈谈?交代清楚?转圜余地?
她几乎想冷笑。
但嘴角,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她手上沾的血,不止陈金牙的,不止那对无辜夫妻的。
还有更久远,更黑暗的过往。
金榆修车厂的液压机,陈骁扭曲的脸,相世安绝望的呜咽……
还有边境这些年,为了活下去,她做过的一切!
每一条,都足够把她钉死在深渊里。
“保证”?
相泽燃的保证,在国法如山面前,算什么?
在那些她午夜梦回,无法摆脱的亡魂面前,又算什么?
至于河那边……
是的,她比谁都清楚。
那是更残酷的丛林,是新的蛇头,毒枭,人贩子!
是另一种毫无底线,只有利益交换的炼狱。
但至少,那里没有“相泽燃”,没有“过去”。
没有那些,会让她心口刺痛的回忆。
她一寸寸地,开始向河对岸移动。
动作轻微,几乎不引起水波的变化。
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
她靠咬着舌尖的刺痛,维持清醒。
就差一点了。
河心线就在前方。
“刘佳!你别犯傻!”
相泽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恐慌!
他看到了河心附近,那细微的异常水纹。
“回来!刘佳,你看清楚!我是相泽燃!你看看我!”
刘佳的动作顿住了。
身体在冰冷的河水下,终于到达了极限。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眼前发黑。
不得不用手撑住河底的卵石,才没有失去平衡。
就这一顿的时间。
“砰——!”
一声清脆凛冽的枪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河谷!
声音来自对岸丛林深处,一个略高的制高点。
子弹的速度,远超音速。
刘佳甚至没听到枪声,只感到胸口被一柄铁锤,狠狠击中!
她整个人从齐腰深的水中,猛地掀起,向后抛飞了半米。
才重重摔回河里,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剧痛迟了半秒,才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左胸靠上的位置,传来血肉撕裂,骨头击碎的钝痛。
温热的液体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她胸前衣襟。
“佳佳——!!!”
岸上,相泽燃那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完全变了调!
几乎与枪声同时炸开!
他眼里,只剩下河心,那片迅速扩大的鲜红。
文哥的厉喝,刘新成的惊呼,其他队员拉动枪栓,寻找掩体。
瞬间都被推远,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相泽燃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佳佳!!!”
又是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他猛地甩开文哥试图抓住他的手,像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野兽。
朝着界河,朝着那片刺目的血红,不顾一切地冲了下去!
“燃子!回来!” 文哥的怒吼。
“拦住他!” 刘新成的惊呼。
但相泽燃的速度太快,爆发力太强。
他冲下河滩,踏入冰冷的河水。
疯狂地拨开水面,朝着那个在水中缓缓下沉的身影扑去。
对岸的丛林里,有人影晃动,随即消失不见。
“狙击手!一点钟方向!隐蔽!”
文哥已经迅速找到掩体,对着通讯器厉声下令。
同时举枪,瞄准对岸。
相泽燃已经扑到刘佳身边。
河水,被血染红了一大片。
刘佳面朝下浮在水面上,长发散开。
随着水波荡漾,一动不动。
“佳佳!佳佳!”
相泽燃颤抖着手,将她的身体翻过来。
刘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
胸口靠近锁骨下方,一个狰狞的血洞!
正在汩汩往外冒着血泡。
鲜血浸透了她单薄的衣服,也染红了相泽燃的手臂。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
落在了相泽燃,不知是泪是汗的脸上。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相泽燃看懂了那个口型。
那是……他的名字。
一个无声的,“小……睽……”
“我想……活着……!”
“我在!佳佳我在!你别睡!看着我!”
相泽燃嘶吼着,一只手死死按住她胸前的伤口。
试图堵住,那疯狂流逝的生命力。
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探她的颈动脉。
跳动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文哥!过来!救救她!!!”
他转过头,朝着岸上嘶声狂吼。
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红,泪水混合着河水疯狂滚落。
文哥已经指挥队员,建立了警戒线。
医护兵提着急救箱,在掩护下朝着河边冲来。
对岸的丛林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枪从未发生过。
相泽燃跪在冰冷的河水里,紧紧抱着刘佳迅速失温的身体。
他看着她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看着她胸口那仍在渗血的弹孔。
看着她半阖的眼睫下,那片逐渐黯淡下去的微光……
巨大冰冷的绝望,如同这界河的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张着嘴。
只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
砸在刘佳,冰冷苍白的脸颊上。
混入那一片猩红的血水中。
晨光,终于完全照亮了河谷。
一水之隔,两个世界。
而怀里这个人,已经彻底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