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台东区日暮里。
某栋老旧アパート(公寓)的四层。
刘浩拧开门锁,带着一身便利店食物的廉价香气,赤脚走进屋里。
狭小的六叠单间,书桌上摊着一本《エゴン?シーレ素描集》。
正翻到那幅线条痉挛,充满痛苦自省意味的自画像页面。
旁边是日语教材《中级から学ぶ日本语》。
和一本边角卷起的《コンポジションの基础》。
台灯是这方天地,唯一稳定的光源。
刘浩放下东西,习惯性点亮手机屏幕——
没有新邮件,没有未接来电。
姐姐刘佳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几个月前。
那时候刘浩还没有出国,刘佳也仍旧在理发店工作。
那是一句简短到,近乎冷酷的通知:“我和相泽燃,已协议离婚”
他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将他疲惫的倒影,投在漆黑的手机屏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东京永不疲倦的霓虹。
那光芒却照不进这四楼的小窗,也照不进他心里的那片荒原。
刘浩放下手机,转身准备去热打折便当。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那个小小的金属信箱。
他通常几天才查看一次。
今晚,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拉开了生锈的铁皮小门。
信箱里,除了一张水电费通知单,还有一个用牛皮纸包裹的扁平方形物体。
包裹很轻,巴掌大小。
上面用打印机,清晰地打着他的地址和姓名。
却没有寄件人信息。
邮戳模糊成一团暗红的墨迹。
刘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记得最近有买过什么东西。
他拿起包裹,回到桌前,在台灯下仔细端详。
牛皮纸包裹得很工整,边角甚至用胶带精心加固过。
他用裁纸刀,沿着边缘,极其缓慢地划开。
里面,是一个白色硬纸盒,没有任何标志。
打开盒盖,防震泡沫颗粒中间,静静躺着一支黑色的旧款录音笔。
和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纸条。
他先拿起纸条,指尖冰凉。
展开,是打印的宋体,工整,冰冷。
只有短短三行。
但那股不容置疑的语气,他死也认得——
“浩,如果收到这个,听听里面的内容”
“联系相沉霖,把东西交给他。别报警。别问为什么。照做。”
“——佳”
“姐……”
一个音节,干涩地挤出口腔。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纸条从颤抖的指尖飘落,像一片失去生命的枯叶。
他猛地抓起那支录音笔,盯着它,仿佛盯着深渊裂开的一道缝隙。
刘浩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手指颤抖着,摸索到侧面的播放键,用力按下。
“滋啦……”
短暂的电流杂音,像是穿越了漫长时空的干扰。
他思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声音,清晰平静地。
从那个小小的金属装置里,流淌出来。
“浩,我是刘佳。”
声音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
“当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刘浩整个人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撑住桌沿。
“我猜你不会哭,但一定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我。”
录音里的声音,顿了顿。
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的路,从生在那样的家里,遇到那样的人开始,就注定比别人难走百倍。”
“我没得选。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不后悔,也没资格后悔。”
“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像个人一样,稍微喘口气。”
“但我好像,总是选错路。”
“浩,你是干净的。你起码撑到了大学。”
“好好念书,走正道,以后做个有用的人。”
录音里,是长达十几秒的空白。
只有极其压抑的呼吸声,像受伤的兽在舔舐伤口。
刘浩的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脸颊,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崩溃的呜咽冲口而出。
“有些事,我得告诉你。是关于很多年前,清榆村那场火灾的。”
刘浩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父母葬身火海的惨烈画面,混杂着童年破碎的尖叫声,焦糊味。
以及无数个夜晚,冰冷的梦魇。
“火,是相世安放的。但我看见,他是被陈金牙逼的。”
“陈金牙从网吧,强行把他绑到金榆修车厂,用他欠的高利贷和别的事情威胁他,逼他必须去放那把火。”
“陈金牙是郑禹海的人。”
“郑禹海当时看上了,清榆村服装厂的那块地,想逼所有人搬走,他好低价收过来。”
“相世安就是个怂包软蛋,他怕陈金牙,更怕郑禹海。他不敢不去。”
“你们去查他当时的银行账户,肯定能查到。”
“就在火灾前后,他突然把以前欠的赌债都还清了。”
“那笔钱,就是郑禹海给的封口费。”
“还有陈骁……就是以前总跟着陈金牙的那个混混。”
“他死了,是被陈金牙弄死的,在金榆修车厂,用液压机……我看见了。”
“相世安也在,他也看见了。”
“陈骁是因为知道太多郑禹海的事情,被灭口的。”
录音里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吐字异常清晰。
仿佛在燃烧最后的时间。
“陈金牙后来跑去了云南边境,郑禹海要杀他灭口,我也在跑。”
“如果我死了,杀我的人,多半也是郑禹海派的。”
“别想着替我报仇。你不行。把这些告诉该告诉的人。”
“浩,如果要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那就是那年过年,我不应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属院里。”
“其他的账,你就留着跟爹妈算吧。”
“别回头,往前走。好好活。”
“你一定比我幸运。”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只有机器停止运行后,轻微而决绝的“咔哒”一声。
随后,是无边无际的死寂。
公寓里,东京的夜色在窗外无声流淌,遥远得不属于这个世界。
刘浩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录音笔。
泪水先是无声地疯狂奔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
他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呕——!”
胃部痉挛抽搐,却什么也吐不出。
只有灼烧般的痛苦,和满腔无处可泄的悲愤!
他滑下椅子,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脸深深埋进臂弯,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而控制不住地痉挛。
那些压抑了多年的恐惧,孤独。
对姐姐,杳无音讯的日夜担忧。
此刻全部被这段冷静到残酷的录音,转化为了更尖锐,更沉重,更绝望的痛楚!
为父母不明不白的惨死,为姐姐这么多年的挣扎与沉沦。
为她最后那平静告别下,深藏的眷恋与悲哀。
抽泣渐渐止息,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
他重新拿起那张,被泪水浸湿的纸条。
看着“联系相沉霖”那几个字,仿佛看着唯一的救命绳索。
他颤抖着手,摸出手机。
东京时间已近深夜,北京时间只晚一个小时。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刘浩几乎要放弃时,接通了。
“喂?”
那边传来相沉霖,带着睡意的声音。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有游戏音效和别人的笑闹。
“小舅舅?怎么突然主动给我打电话了。出什么事了?”
“小沉霖……”
刘浩一张口,才发现嗓子火烧一样疼。
“你声音怎么了?哭过了?还是生病了?”
相沉霖的睡意,瞬间跑了大半。
背景杂音迅速变小,走到了安静的角落。
“我姐……”
两个字出口,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再次汹涌。
刘浩死死咬着牙,才勉强维持住声音的连贯。
“我姐她……出事了!她给我留了东西……让我……交给你。”
电话那头,相沉霖的呼吸明显一滞,随即变得轻缓而凝重。
所有属于少年的懵懂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小舅舅你别急,慢慢说!你在东京安全吗?身边有没有别人?”
“录音笔。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关于……清榆村那场火,关于陈金牙,郑禹海……很多事,我爸妈……我姐她都说了。”
刘浩语无伦次,但紧紧抓住姐姐交代的重点。
“小沉霖,你相信我吗?这个东西,我必须交给你!”
“或者……交给你哥,还有周律师。”
“小舅舅。” 再开口时,相沉霖的声音异常沉稳。
甚至带着超越年龄的,凝重与决断。
“你现在,照我说的做。”
“把录音笔里的内容,用最安全的方式——加密,压缩,分卷——发一份到我邮箱。”
“原件你收好,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谁都别给,谁都别说。”
“我邮箱是……”
他清晰而缓慢地,报出一串复杂的字母数字组合。
“发完告诉我一声。你就在住处待着,锁好门。”
“除非是我或者我哥,数哥联系你,否则谁敲门都别开!”
“任何陌生电话都别接。等我消息。”
“沉霖,我姐她是不是……是不是真的……”
刘浩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让他恐惧到发抖的问题。
“刘浩,” 相沉霖打断了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先照我说的去做。”
“她让你联系我,把东西交给我们,一定有她的道理。”
“别的,等我们弄清楚。别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有我们在。”
挂了电话,刘浩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久久无法动弹。
相沉霖那句“有我们在”,不像空洞的安慰,更像一个郑重的承诺。
像一根细微却无比坚韧的丝线,将他从冰冷彻骨的绝望深渊里,往上拉了一点点。
他挣扎着爬起来,坐到电脑前,开机。
笨拙地操作着,下载加密软件,将录音文件导入,设置复杂的密码,压缩,分卷……
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其缓慢,认真。
当他终于将最后一个加密数据包,发送成功。
窗外东京的天空,已经露出了淡淡的灰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