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审讯室的同步录音,录像设备,亮着红灯。
凌晨三点,光线被刻意调暗。
只有桌面一盏台灯,照亮方寸之地。
将两名侦查员,和审讯椅上的相世安,笼罩在孤岛般的光圈里。
刘新成坐在主审位置。
肩章上的警徽,在侧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眼中,有连日作战沉淀下的血丝。
但目光清醒,像经过打磨的刃。
搭档老吴坐在记录位,已经摊开了笔录纸。
程序从权利义务告知开始,刘新成的声音平稳,清晰。
每一个字都落在笔录,和录音录像的法定框架内。
“相世安,关于清榆村纵火案,现依法向你讯问。”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规定,你有权……同时必须如实回答。听清楚了吗?”
相世安在特制的审讯椅上,动了动。
试图找到一个,显得轻松的姿势。
脸上挤出惯常的,混不吝的油滑:“警官,天地良心,那火真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平头老百姓……”
刘新成没理会他的表演。
从桌面的文件夹中,取出三份材料的复印件。
用食指和中指压着,依次推到相世安面前的光圈中心。
第一份,个人银行账户流水明细。
特定日期栏,被红笔醒目地框出。
第二份,资金流向分析图。
箭头从“安荣建设”指向“金运建材”,再清晰地指向“相世安个人账户”。
第三份,是赵红梅询问笔录的首页复印件。
关键陈述下方,有下划线和问询人标注。
末尾,是赵红梅的签名和指印。
“看清楚。”
刘新成的声音不高,但在极度安静的审讯室里,每个字都带着质量,砸在桌面上。
“你尾号7743的账户,在2007年12月25日收到‘金运建材’转账五万元人民币。”
“金运建材的对公账户,同期收到来自安荣建设的多笔汇款,其中一笔时间,金额均能对应。”
他略作停顿,确保相世安的视线,跟上了节奏。
“安荣建设的实际控制人赵红梅,现已到案。”
“她对向陈金牙团伙提供资金的事实供认不讳,并指认其中部分资金用途,是‘处理清榆村相关事务的报酬’。”
刘新成的指尖,在第三份材料上点了点。
“时间,金额,资金路径,证人指认,已经形成初步印证。”
相世安的眼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喉结滚动。
但嘴上,依旧硬撑:“赵、赵红梅?我不认识!什么安荣金运的,搞错了吧?”
“那钱……那钱是我帮人,倒腾建材赚的辛苦钱!”
“我做小生意不行吗?”
““可以。”
刘新成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已预料。
他又从文件夹抽出两张,盖有红色公章的回执单。
轻轻放在资金图旁边。
“这是市场监督管理局和税务局,出具的协查回执。”
“‘金运建材贸易有限公司’在向你转账前后共六个月内,无任何实体经营场所租赁记录,无社保缴纳记录,无税款缴纳记录。”
“其注册法人系冒用他人身份,公司就是一个空壳。”
他的目光,重新锁住相世安。
台灯的光源,在他眉骨和颧骨下投出深邃的阴影。
让他的眼神,显得更加锐利。
“而你个人,在同期也无任何合法就业记录,营业收入申报或大额合法收入来源。”
“你解释这五万元,是‘倒腾建材的辛苦费’,与客观书证反映的情况,严重不符。”
刘新成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态。
但语调依旧控制,在冷静陈述的范畴内:
“相世安,现有的书证,证人证言,已经能够构建指向你收受犯罪活动,关联资金的基本证据链。”
“即便你始终保持沉默,零口供。”
“依据这些证据,人民检察院也可以审查起诉,人民法院也可以依法审判。”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给予机会的意味,“法律也规定了从宽处理的路径。”
“主动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是坦白;揭发他人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是立功。”
“具有坦白,立功情节的,人民法院在量刑时可以依法从轻或减轻处罚。”
“这是你目前法律上可见的,能够实质性影响最终结果的机会。”
他不再说话,给相世安消化和权衡的时间。
空气里,只有老吴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几秒后,刘新成用叙述事实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根稻草。
“另外,和你关系密切的陈金牙,已经确认死亡。”
“在云南边境地区,死于与其他涉案人员的冲突。”
“他的下场,你应该能理解。”
“和他,以及他背后那些事牵扯太深的人,目前的处境,你自己判断。”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威胁词汇,只是陈述了两个已知事实,和一个让听者自行推导的结论。
但它精准地命中了相世安这种人,所赖以生存的,计算风险的本能。
观察室里,相泽燃站在单向玻璃前。
死死盯着相世安,已然衰老的面庞。
他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相世安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最初的油滑,看到证据时的慌乱,强装镇定的辩解。
以及听到“陈金牙”时,脖颈后瞬间僵硬的肌肉。
他给旁边的文哥,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附在文哥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很快,文哥的声音冷静地,传到刘新成隐蔽的耳麦里:“他怕了。”
“你继续提赵石峰和资金往来。用陈金牙的死,刺激他。”
审讯室内,刘新成神色不变,仿佛只是思考了一下。
继续开口:“你和赵石峰之间的资金往来,是通过陈金牙。”
“陈金牙和谁对接,你心里清楚!”
“你现在坐在这里,名字,账户,和案件关联,全都摆在台面上。”
“对你背后的人而言,一个在警方这里挂了号,知道不少事的‘隐患’,他会怎么想?”
相世安额头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不是我……是陈金牙逼我的!”
他突然抬头,声音带着被逼到绝境的嘶哑。
“他抓到我,用我欠的赌债和我以前那点破事,威胁我!”
“我不干,他就要搞我全家!火是我点的,但我是被逼的!”
“钱呢?”刘新成紧盯不放。
“事后……事后他给的!十万,现金,像瀑布似的砸在我身上!”
“后来我缺钱,又从陈金牙那里要了五万块钱!”
“他说是海哥赏的,让我把嘴闭紧!”
相世安语速越来越快,像要急于撇清什么。
“他还说……说‘赵书记那边条子都批好了,不会有麻烦’!”
“哪个赵书记?全名,职务。”
“赵、赵石峰!当时淸榆村的村支书,赵石峰!”
“条子批了什么?说清楚。”
“我……我不知道具体啊!”
“陈金牙就说,拆迁补偿那边,赵主任会处理,让我放心拿钱,闭上嘴就行!”
讯问笔录被老吴快速,工整地记录。
关键部分,被要求重复确认。
最后,相世安在每一页末尾签名,按上鲜红的指印。
当最后一枚指印按下时,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椎,彻底瘫软在审讯椅上。
只剩下眼珠里,残留着对法律制裁,和未知报复的双重恐惧。
他的“坦白”,无关悔恨。
只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投机者,在绝境中做出的,自以为最有利的生存选择。
刘新成和老吴收拾材料起身,走出审讯室。
相泽燃已经在走廊等着,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
“他说的‘条子’,是关键。”
相泽燃开口,没有废话。
“赵石峰批的条子,结合邹会计的账本,就能把拆迁贪污和纵火案串起来。”
“他批的可能是违规补偿,也可能是给陈金牙行动开的绿灯。”
“这是能钉死赵石峰滥用职权,为黑恶势力提供帮助的直接线索。”
刘新成点点头,用力搓了把脸。
疲惫中,带着一丝进展的锐气。
“他交代了分两次,收受共计十五万,现金十万,转账五万。”
“这和赵红梅那边。部分账目能对上。”
“这部分信息,加上赵红梅,李染秋的证词,足够给赵石峰那边施加决定性压力了。”
“陆一鸣那边,应该能用上。”
“什么时候,能接触赵石峰?”相泽燃问。
“纪委那边已经协调好了,上午就安排谈话。”
“陆一鸣会参与。”
刘新成摸出烟,自己点燃一支。
又把火机递向相泽燃,相泽燃摆摆手。
就在这时,文哥也走了出来,眉眼舒展不少。
他拍了拍相泽燃的肩膀,笑了笑。
“你提供的关于相世安性格的分析,很有用。”
“知道他只吃利害这一套,我们策略才定得准。”
相泽燃微微颔首,没说什么。
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压力源——
让相世安知道,有些罪,有人永远不会忘记,也绝不会放过。
“我去准备移送,和报告材料。”
刘新成拍拍他的手臂,带着文哥和老吴,快步走向办公室方向。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相泽燃透过门上的小窗,最后看了一眼审讯室里那个颓丧的身影。
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窗外的天空,露出了凌晨四点将明未明的灰白色。
新的战斗,即将在另一个战场打响。
而这一次,箭头将直指更黑暗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