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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3章 错位的开场
    “沙……沙……”

    鞋底与清扫得异常干净的石板地面摩擦,发出极其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显示出步伐的稳健与克制。到了廊下近处,脚步声明显放慢、放轻,最后几乎化为无声,只有衣袂与空气摩擦的微弱窸窣,显然来人怕惊扰了廊下伫立沉思的白衣身影。

    脚步最终完全停下。片刻的寂静后,一道刻意压低的、恭谨的声音从白文清身后传来:

    “先生,周桐周大人已至府门,王管事正引他进来,大约盏茶功夫便能到养心斋。”

    白文清没有回头,甚至连肩颈的线条都未有丝毫变动,目光依旧胶着在那朵半开的“雪塔”茶花上,仿佛心神已与之融为一体。他只淡淡地、几乎是从鼻腔里应出一个音节:

    “嗯。”

    身后的人等了几息,见再无吩咐,便又无声地行了一礼,脚步放得更轻,如来时一般悄然退去,很快连衣袂声也消失在廊柱转角。

    庭院里重归寂静,只有寒风偶尔穿过檐角的呜咽。

    白文清这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优雅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颈,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成竹在胸的弧度,低声自语,仿佛叹息,又仿佛宣告:

    “终于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而干燥的空气,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背。那一身素白棉袍,在灰蒙蒙的庭院背景与深色廊柱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醒目而出尘。

    他选的位置极好——正在养心斋外这条主廊的转角处,前方几步便是通往前庭的月洞门。任何人从月洞门转进来,第一眼便能看见他白衣如雪、负手赏花的侧影。

    背景是古朴的廊柱、苍灰的天空,以及那一点娇贵而脆弱的洁白生机。画面构图、人物姿态、乃至光影(可惜今日无阳光),他都已在心中推演过数遍。

    他甚至预想了周桐转过月洞门,乍见这一幕时可能出现的反应——或许是微微一怔,停下脚步

    或许是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恢复那副惫懒笑容

    又或许会脱口而出一些诸如“白先生好雅兴”、“这等寒天尚有如此芳华,先生与花皆不凡”之类的客套话。

    而自己,只需在这恰好的时机,从容转身,面带温雅而疏离的微笑,或许可以接一句“周大人见笑了,不过是枯等无聊,聊寄心神于草木罢了”,既点出自己已等候多时,又将姿态放得谦和,主动权却悄然握在手中。

    他连周桐可能接着打趣或转移话题的几种方式都想到了,并准备好了相应的、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的回应。

    比如若周桐提及昨日探讨诗文之事,他便可顺势将话题引向更深的、关于文章气运、时事隐喻的层面,试探其深浅

    若周桐直接询问秦羽,他亦有一套说辞,既能体现国公府规矩,又能观察对方反应。

    信心,如同冬日里罕有的暖流,在他胸臆间充盈。

    这是一种基于对自身位置、环境掌控、以及对手初步判断的综合信心。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或忌惮谁的白文清,他是此地的主人之一,是规则的阐释者,是这场会面节奏的预设者。

    时间,在寂静与寒风中缓缓流逝。

    白文清维持着那挺拔而略带寂寥的赏花姿态,耳廓微微翕动,捕捉着月洞门方向的每一丝声响。风吹枯枝的晃动,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唯独没有新的、属于访客的脚步声。

    约莫……快一盏茶了吧?

    他心中默数。按理说,从府门到养心斋,即便王管事引路略慢,也该到了。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身形未变。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感觉像是一炷香),月洞门外依旧只有风声。

    白文清挺直的背脊,开始感到一丝来自寒冷空气的僵硬渗透。庭院里的寒气无孔不入,即便穿着厚实的棉袍和坎肩,长时间静止不动,那股子阴冷依旧顺着脚底、沿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更重要的是,预期中的脚步声迟迟未至,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剧,主角却迟迟不肯登场,让台上摆好姿态的配角,显得愈发尴尬和……

    愚蠢。

    一丝极细微的烦躁,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开始在他冷静的心湖下涌动。但他强行按捺住了。或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府中规矩大,或许在门房又多了一道查验?

    或是遇到了其他哪位管事寒暄?都有可能。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心跳恢复平稳。耐心,是猎手也是谋士最基本的素养。

    然而,时间继续无情地滑过。绝对不止一盏茶,甚至可能快一刻钟了。

    白文清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靴子里都有些冻得发麻,鼻尖也被寒气刺得微微发红。那株“雪塔”茶花再美,看了这么久,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快印入脑海了,也早该乏味了。

    月洞门外,依旧空空如也。只有风卷着零星的尘土和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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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种不好的猜测,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翻腾、碰撞:

    难道直接去见秦羽了?

    不可能!秦羽虽在府中,但其居所另在别院,若无专人引领或特殊准许,外人绝难自行寻到。王管事是得了明确指令引他来养心斋的,怎敢擅自更改路线?

    是周桐临时变卦,不来了?

    更不可能!人已进府,礼已查验,岂有到了门口再折返的道理?除非……他突然得了急病?

    或是故意拿乔,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以他那跳脱不羁的性子,倒并非做不出来……可这是秦国公府!他敢吗?

    是王管事那边出了岔子?

    被什么事或什么人拦下了?府中派系林立,会不会是有人得知周桐来访,故意从中作梗,想坏我安排?

    或是……国公爷或世子突然召见周桐?

    虽然可能性极低,但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自己这番等候岂不是成了笑话?

    还是说……周桐识破了我会来等着他,故意拖延,在别处观望,想反过来看我失态?

    这个念头让白文清心头一凛。若真如此,那这周桐的心机与洞察,可就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了。

    越想,心越乱。

    寒意似乎更重了,不仅是身体的冷,更有一种计划失控、被人愚弄的恼火与不安,从心底丝丝缕缕渗出。

    那精心维持的“白衣赏花”的出世形象,在无人观看的寒风中,渐渐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终于有些站不住了。

    并非体力不支,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焦灼,让他无法再如同泥塑木雕般待在这里。

    他必须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哪里出了差错?

    白文清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久站和寒冷而略显僵硬。

    他迈开步子,打算朝月洞门方向走去,至少要到廊口张望一下。

    然而,就在他刚刚迈出两步,靴底将将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时——

    一阵隐约的、混杂的交谈声,伴随着并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恰恰从月洞门外的方向,由远及近地传来!

    白文清的脚步骤然顿住,像是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

    是周桐的声音!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略带惫懒又清晰的语调,他昨日才听过,绝不会错!

    他……他终于来了!

    可自己却已经离开了那个“最佳位置”,甚至正朝着他们的方向迈步!

    这情形,哪里还是“偶遇赏花”?

    分明像是等不及,主动迎出来了!

    气势、姿态、精心营造的初见氛围,瞬间崩塌!

    白文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剧烈地鼓动起来。

    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退回到廊下原处,哪怕背对来路假装刚刚转身也好!

    可脚步声已近在门外,转身的动作势必更大,更容易被一眼看穿仓促!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断。

    不能退,只能就地应变!

    他硬生生止住了前冲的势子和回身的意图,脚步一转,向左轻盈地挪了半步,恰好让自己侧身对着月洞门方向。

    同时,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将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懊恼压下,换上了一副沉静的、略带思索的神情。

    他的目光,不再看向月洞门,而是微微抬起,落在了廊外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遒劲伸向天空的枝桠上,仿佛正在凝神观察那枝桠的走向,从中感悟着什么自然至理或绘画笔意。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让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而专注。

    刚刚稳住身形,调整好呼吸——

    “哎呀,王管事,你说秦统领会不会又在当值?咱们这趟可别又白跑……咦?”

    伴随着这清亮又带着点随意抱怨的话语声,周桐的身影转过月洞门,出现在廊下。

    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才检查完的坛酒和油纸包,正侧头跟引路的王管事说着话,冷不丁抬眼看到前方不远处,廊边侧身而立、仰首观树的白衣身影,话音戛然而止,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错愕。

    引路的王管事也吓了一跳,显然没料到白文清会在这个位置,以这种姿态出现。他连忙躬身行礼:

    “白先生!”

    他身后的两名小厮也跟着慌忙行礼。

    周桐眨了眨眼,迅速反应过来,脸上那点错愕立刻被一种“我懂,我完全懂”的恍然和歉意取代。

    他甚至没等白文清“从沉思中惊醒”转身,就赶紧也抱了抱拳(因为抱着东西,动作有些别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十足的

    “不好意思打扰了”的意味:

    “王管事,小点声!没看见静远先生在这儿……嗯,对着树梢酝酿诗意吗?咱们可不能先打扰了先生的文思泉涌!”

    他一看到白文清这白衣侧立、仰观枯枝的样子,立刻想起了昨日此人提及“探讨诗文”的热情,以及那股子文人雅士的劲儿。

    这模样,这姿态,分明是正在捕捉稍纵即逝的灵感,准备创一首咏叹冬树或者感悟自然的诗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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