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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7章 让人送死?
    四月的信浓,春意正从山脚往山顶爬。向阳的坡地上,野樱已经落尽了花瓣,嫩绿的叶子密密地铺满了枝头。小布施城矗立在三沢山西线的山脊上,像一只蹲伏的猛兽,俯瞰着山下的原野。

    

    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城墙上,把夯土的颜色染成一片暖黄。城头飘着几面旗帜,在风中微微翻卷。偶尔有人影从城垛后闪过,又消失在阴影里。

    

    此时此刻,由武田义信所统率的甲斐军队以及那些投靠于他麾下的信浓国众人马已然挺进至此城南面。

    

    数百顶帐篷密密麻麻地铺在西面的缓坡上,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平地,像一片突然冒出来的灰色蘑菇。营帐之间,士卒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打磨兵器,有的在搬运粮草,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城防图。炊烟从各营的灶房袅袅升起,混着杂粮面片的香气和柴火的烟气,在营地上空飘荡。

    

    但营帐里的气氛,并不轻松。

    

    与葛尾城有所不同的是,这些前来归附武田军的信浓诸国之中,并无任何人对于此座小城有着深入透彻的认知。正因如此,如果妄图复刻葛尾城的办法,在极短时间内摧毁这座小城的地下水源供应系统,并以此逼迫城中敌军主动弃守,其难度可谓超乎想象。

    

    至于武田军在信浓地区惯用的拿手好戏——战术(即利用信浓当地一村一寨之主之间盘根错节、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来鼓动对方投靠),如今更是失去往日功效。毕竟双方战事发展至今,前线阵线已然推进至此,那些尚未归顺武田家族统治的信浓国众,显然并非仅凭几句花言巧语便能轻易改变自己政治立场之人。要知道即使是在中国古代战国时期,若无苏秦、张仪等纵横家般舌灿莲花之才,恐亦难以达成目的;更何况粟末边土的真田幸纲!

    

    “所以现在,只能力攻了吗?”武田义信在作为先锋的武田家臣们簇拥下,遥望着山坡上的小布施城。

    

    “大郎,先不要着急。”

    

    饭富虎昌站在他身侧,声音不高,但很稳。

    

    “等山本勘助入道他们打看完地形,真田弹正打探到城中部署情况,我们再做决定。”

    

    武田义信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座城上,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知道不能急。

    

    但他忍不住。

    

    去年,户石城被调略拿下之后,武田家在信浓的攻势堪称顺风顺水。借助户石城的地形和铁炮的威力,他一战击杀了村上义清麾下上百名有名有姓的武士,打崩了村上义清的地方统治体系和军队指挥体系。然后,他一边以势压人,一边借助真田幸纲在北信浓小领主里的关系调略,一路拿下了多个城砦。最后,借武田家金掘众的技术优势,连村上义清的居城葛尾城都拿了下来。

    

    虽然偶有攻城的小受挫,但最后还是做到了这一步。比之去年今川义真在西三河的攻略,丝滑程度也差不了多少。

    

    但今川义真那个呆瓜,在京都都已经俘虏了细川晴元,当上了管领代,还跟十河一存那个鬼十河打了个平手。

    

    而他武田义信,却被堵在这座小布施城前,进退两难。

    

    不能调略——那些还没归顺的北信浓国众,显然不是仅凭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改变立场的。毕竟战事发展到如今,前线已经推进到这里,该投的早就投了,剩下的,都是铁了心要跟村上义清一条道走到黑的。

    

    力攻?那就要用人命去堆。可甲斐众是他的基本盘,死了心疼;信浓众倒是不心疼,但他们会听命令去送死吗?在村上义清麾下都没听,现在在武田家就会听了?

    

    更何况,前几日刚给室贺等族发文,说给他们时间休养生息。e出去的s,还能坐回去吗?“李云龙脸.jpg”

    

    武田义信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学着自己父亲的样子,双手抱胸,腰背挺直,面无表情,目光沉稳地望向那座城——不动如山。

    

    但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拳头。

    

    “新屋形样!”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高台下传来。

    

    武田义信低头看去,只见山本勘助正大步走来。他套着有些缺口的具足,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精壮的、晒得黝黑的小臂。腿上沾满了泥巴和草籽,草鞋里也灌进了土,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他身后,跟着真田信纲。这位真田幸纲的长子穿着一件素色的直垂,腰佩太刀,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步伐稳健,面容沉静。他的衣袍下摆也沾了些泥,但比山本勘助干净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高台,在武田义信面前单膝跪地。

    

    “起来说话。”武田义信抬了抬下巴。

    

    真田信纲站起身,向山本勘助谦逊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先说。

    

    山本勘助也不推辞,从怀里掏出一张舆图,铺在高台的案几上。舆图是用几块绢布拼接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上面的山川城池标注得歪歪扭扭,但大致还能辨认。他用手指点着舆图上的几处位置,声音沙哑而清晰:

    

    “新屋形样,小布施城在三沢山的西线山脊。东面——”他的手指在舆图右侧画了一个圈,“我们大军绕不上去,连小股部队想要上去,然后居高临下攻击都很难。同样的,守军也不可能从这个方向逃离,敌军的援兵也不可能从这个方向攻击。”

    

    武田义信点了点头,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南北两面——”山本勘助的手指移到舆图的上方和下方,“都是有些小陡的山坡。能走人,但大股部队往上冲,不现实。”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舆图左侧,重重地点了一下:

    

    “西面,是缓坡。也正因为是缓坡,敌人在这个方向部署了不少守军和防御工事。鹿砦、壕沟、箭楼,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城下。”

    

    他抬起头,看着武田义信:“另外,南北和西面,铁炮应该都很难发挥作用。或者说,哪怕守军只有和弓,借助地形,应该也能压制我们的铁炮。”

    

    武田义信的眼皮微微阖了一下,然后睁开,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转向真田信纲。

    

    真田信纲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张张纸条,展开,按照城池标注,铺在舆图旁边。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但信息密密麻麻,是汇总了真田家通过海野三族在信浓的关系,撒出去的探子和内线的情报。

    

    “小布施城的守将,是村上义清。”真田信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刚才山本勘助入道说的那些防御工事,都是村上义清亲自布置的。”

    

    武田义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村上义清。

    

    这个名字,在信浓就是一块招牌。虽然这位北信大将两次败给了自己,但武田义信心知肚明——第一次,是对方吃了没遇见过铁炮的亏;第二次,是武田家金掘众厉害。两次在村上义清身上刷到的战绩,和他武田义信本人其实都没多大关系。

    

    而对方,在拉开架势的情况下,曾经两次击败武田晴信。

    

    两次!

    

    真田信纲没有停顿,继续在舆图上摆放棋子。他先在小布施城的位置放了一枚黑色的大棋子,然后在旁边陆续放了几枚小棋子:

    

    “除了守将是村上义清外,这里还驻守了村上氏败退到这里的五百人。其北面半里处,是六川城,由高梨氏派兵三百驻守,随时可以支援小布施城。”

    

    他的手指从六川城往东北方向移动,沿着三沢山的西北面山坡和谷地,一枚一枚地摆放棋子:

    

    “二十端、新野、西条、鸭岳、镰岳、中野——各自都有北信和越后的豪族,几百到近千人不等。各城之间的距离,都在半里以内,可以层层抵抗我们的大军,或者层层支援。”

    

    他的手指最后在中野的位置停住,抬起头,看着武田义信:

    

    “虽然天朝兵法有云,十则围之。我们兵力单独对付任何一个城砦都有十倍兵力,但如果我们强行攻打任何一座城砦的话,除了攻城本身以外,还要防备来自其他城兵力的绕后夹击。”

    

    武田义信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棋子,沉默了很久。

    

    这哪是一个个“城”?

    

    这是一个个冷兵器时代的龟壳工事群!

    

    虽然武田义信对于打硬仗早有心理准备,不像他爹对盘外招有很强地路径依赖,但是让人送死……

    

    还需要斟酌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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