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布施城下的战场,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几分诡异的平静。
四月的信浓,日头已经有些力道了,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甚至带着一丝初夏的燥热。风从北边的群山吹下来,掠过城头那些残破的旗帜,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拂过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营帐。远处的三沢山,新绿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像一幅刚上色的屏风。
但山下的这片土地上,没有诗意。
武田军的阵型已经摆开了。正面,是甲斐众的枪阵——长枪如林,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一排排足轻蹲在盾牌后面,等待着进攻的号令。两侧稍后的位置,是信浓众的阵列——他们的旗帜比甲斐众杂乱得多,站位也松散些,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磨刀,有的在喝水,有的干脆坐在地上,像是来赶集的,而不是来打仗的。
更远一些的地方,赤备的骑兵们牵着马,列队在侧翼。他们的甲胄比普通足轻鲜艳得多,赤红的甲片在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但此刻,这片火还没有被点燃。
城头,村上军的旗帜在风中微微翻卷。城垛后面,人头攒动,偶尔有甲胄的反光闪过,又消失在阴影里。城下的鹿砦和壕沟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城墙根,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两军之间。
“进攻——!”
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在山谷中回荡。
正面的甲斐众开始推进了。长枪兵举着枪,盾牌兵举着盾,步伐整齐,甲叶哗啦作响。他们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自己与死亡之间的距离。
城头的守军没有动。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放箭——!”
城头一声令下,几十支箭矢从城垛后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一道弧线,扎进甲斐众的阵列中。盾牌挡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有几个人中了箭,惨叫着倒下。后面的士兵立刻补上,阵型几乎没有变化。
二十步。
鹿砦就在眼前了。
“停止前进——!”
前锋的指挥官举起手,阵列停了下来。几个足轻扛着木板冲上前去,试图在鹿砦上搭出一条通道。城头的箭矢更密集了,有人中箭倒下,有人扛着木板继续往前冲。
一块木板搭上了鹿砦。
两块。
三块。
“冲——!”
甲斐众开始攀爬鹿砦,动作笨拙而缓慢。城头的守军没有冲下来反击,只是不断地放箭,偶尔扔下一两块石头。攻防双方都显得很克制——守军没有冒险出城,攻方也没有玩儿命地往上冲。
这就是武田义信下令的“力攻”。
有条不紊,规整有序。但绝对算不上猛烈,更称不上玩儿命。
两侧的陡坡上,情况更安静。
南北两面的山坡,比正面陡得多,长满了灌木和杂木。武田军派了几支小队攀爬,但刚爬到半山腰,就被城头扔下来的滚木礌石砸了回去。那些滚木礌石有些缠绕着枯干的树枝,显然是浸过油的,但守军没有点火——大概觉得对付这几支小队,不值得浪费那些引火物。
攀爬的小队退了下来,蹲在山脚下,等着下一次命令。城头的守军也没有追击,只是有人盯着那个方向,确保有必要时能再放滚木礌石。
至于信浓众的阵列,就更安静了。
他们被安排正面第二阵和在侧翼,名义上是“策应正面进攻”,实际上从早上到现在,连一次像样的冲锋都没有。他们的前锋部队慢吞吞地往前挪了几十步,在距离城头还有一百多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蹲在盾牌后面,一动不动。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站起来朝城头射几箭,箭矢软绵绵地飞出去,落在半路上,连城墙的边都没碰着。城头的守军也懒得理他们,只是偶尔回射几箭,把那些站起来的人赶回盾牌后面。
这种“默契”的攻防,已经持续了大半天。
“信浓众们在干什么!”
中军营帐里,一个武田赤备的足轻大将拍着案几,声音大得帐顶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正面那么慢的推进,我们的人都冲得那么前了,却因为他们没跟上而不得不退下来!南北侧翼又磨磨蹭蹭——他们到底是来打仗的,还是来观光的?”
帐中坐着的,都是武田家的“自己人”——甲斐众的将领们。
真田幸纲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舆图,一言不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在苦笑。
这种事情,他早有预料。
作为武田家“自己人里的他国众”,或者说“他国众里的自己人”,他对甲斐众和信浓众之间的隔阂,还是很清楚的。甚至在座的武田义信、饭富虎昌,乃至还在深志城的武田晴信、武田信繁等武田家高层,都清楚。
一来,甲斐和信浓两国,连着几代人互相厮杀。细究起来,甲斐的各家国众和信浓的各家国众之间,多多少少都沾着血仇。今天并肩作战的人,说不定几年前还在战场上互相砍杀。
二来,武田家既然选择了“调略”这条路,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调略的好处是显性的——不用打仗,不用死人,就能拿下城池和领地。但坏处是隐性的——那些被调略过来的国众,对武田家的忠诚度,需要时间来培养。在彻底实现“甲信一体化”之前,武田家必须容忍他们的一些小毛病。
比如,打仗的时候磨洋工。
之前给室贺氏等豪族休养生息的时间,是付出隐性成本。现在容忍信浓众划水划得不算太过分,也是在付出隐性成本。
真田幸纲继续盯着舆图,没有接话。
“新屋形样!”
一个赤备的中层武士站了起来,朝上首的武田义信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让信浓众撤下来吧!反正他们在也是碍事!”
他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带着几分煽动:“然后,饭富兵部少辅大人带我们赤备出阵,其他甲斐国众为主力,强攻正面!”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鼓噪开始了。
“是啊!我们的攻势不能被他们拖后腿了!”
“馆主大人在深志城看着我们!”
“让我们甲斐武士击败村上义清,给馆主大人献礼!”
“赤备!赤备!赤备!”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像一波波海浪,拍打着营帐的帆布顶。
武田义信坐在上首,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从那些激动的面孔上一一扫过,落在饭富虎昌脸上。饭富虎昌微微摇头。
他又看向山本勘助和真田幸纲。二人都低着头,在舆图上画着什么,似乎没有听见这些鼓噪。
武田义信知道这些甲斐众在想什么。
今年武田家的北信浓出阵,一路比较顺利地推进到了这里。一路顺利,也就意味着没有大仗、硬仗,没有大的立功挣恩赏的机会。
更要命的是,这一路武田家扩张的领地,由于是以调略为主,必然是要给愿意投靠的国众豪族“本领安堵”的。至于那些不愿意投靠的国众豪族的领地,一部分要分给投靠过来的国众,一部分划给武田家直辖。
而他们这些“千里迢迢”从甲斐杀到北信浓的甲斐众,如果没有什么功劳的话,今年可能就只有一把金子和一些缴税的减免了。
只有这点收益,可就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