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义信理解他们的急切。
但他不能让他们乱来——而且武田家高层,是有推进节奏的,他父亲已经动员好第二批甲斐和诹访湖附近的领主,准备第二波大军了。
“啪——!”
军配扇子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帐中的鼓噪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武田义信身上。他站起身,甲叶哗啦作响。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几个叫得最凶的赤备武士脸上。
“区区小布施城,就要动用饭富兵部和大队赤备——”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后面连成片的城砦,一个个全用赤备吗?”
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头传来的号角声。
那几个赤备武士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武田义信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到那个第一个站起来的赤备中层武士身上。
“你!”
那武士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既然你敢站出来——”武田义信的手指像刀一样指向他,“那就带你的组,作为锋矢,带领这几位——”
他的手指在刚才鼓噪最响的几个人身上点了一圈:
“的人马,一起在申时三刻发动攻势!”
被点到名的几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狂喜。
“嗨!”他们齐声应道,声音洪亮,恨不得现在就冲出营帐。
不管怎么说,机会拿到了。
至于兵力是不是太少——不少了。能进攻的地方本就狭窄,人多了也展不开。
武田义信没有停,又指了另外几个一起鼓噪的人:
“你们几个,同时带本部人马,在南北两翼佯攻,给村上义清施加压力!”
“嗨!”
“下去准备吧!”
“哦——!”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起身,大步走出营帐。甲叶声、刀鞘碰地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在营帐外渐渐远去。
帐中只剩武田义信、饭富虎昌、山本勘助和真田幸纲等寥寥几人……
“军心还算可用。”山本勘助看着离去的甲斐武士们,对另外几人说道。
“希望他们的攻势,能够达到我们的目标。”饭富虎昌说道。
“村上义清毕竟也算是名将,就算把这部分求战态度坚决的甲斐众压上去,也不见得就能让村上义清发信号求援吧?”武田义信问道,问完看向真田幸纲。
“回禀新屋形样,至于能不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其实……老夫也是在赌。”真田幸纲低头回答道。
“好吧……”武田义信出了一口气,“不过既然是真田弹正的赌局,我觉得……胜率还是很大的。饭富兵部大人,请带另一部分赤备,做好准备吧!”
“嗨!”
真田幸纲和饭富虎昌点头。
……
申时三刻,日头已经偏西,把小布施城的影子拉得老长。
号角声起。
赤备的锋矢阵型从本阵缓缓推出。领头的正是那个请战的赤备中层武士,他跨坐在一匹黑马上,赤红的甲胄在斜阳中像一团移动的火。身后,三十余骑赤备骑兵紧随,马蹄踏在干硬的泥土上,扬起一片黄尘。再往后,是数百名甲斐众足轻,长枪如林,甲叶哗啦作响。
山本勘助带着几十个铁炮足轻,从侧翼迂回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小丘上。他蹲下身,手搭凉棚,眯着眼估算着城头的距离。铁炮足轻们半跪在地上,火绳已经点燃,暗红的火星在风中明明灭灭。
“前进!”那名赤备军官拔刀向前一指。
赤备骑兵开始小步前移,马蹄声由缓到急,渐渐汇成一片闷雷般的轰鸣。城头的守军显然察觉到了这次进攻的不同,号角声急促起来,城垛后的人影骤然增多,弓弦拉紧的吱嘎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
“放箭!”小布施城城头,村上义清一声令下,箭矢如蝗,扑面而下。
那赤备军官伏低身子,箭矢从他头顶掠过,钉在身后的土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他的马被射中一箭,嘶鸣着人立而起,他一夹马腹,硬生生稳住。身后的赤备骑兵散开队形,在箭雨中穿插,速度不减。
五十步。
四十步。
“铁炮——!”山本勘助大喝一声。
几十支铁炮几乎同时响起,硝烟弥漫,火光闪烁。城头的守军顿时倒下七八个,箭雨为之一滞。赤备骑兵趁着这个间隙,猛地加速,直冲鹿砦。
领头赤备军官的马跃过第一道鹿砦,马蹄落地时踩断了一根木桩,碎屑飞溅。他的太刀横扫,将一个试图推下滚木的守军砍翻。身后的赤备骑兵紧随其后,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但鹿砦层层叠叠,马匹无法连续跳跃。第二道鹿砦前,排前的马终于被一根尖桩刺穿了腹部,惨嘶着倒下。他翻身落地,拔出胁差,徒步冲向城墙。
“跟我上!”他嘶声喊道。
甲斐众足轻这时已经跟了上来,架起简易的梯子,开始攀爬。城头的守军奋力反击,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山本勘助的铁炮队不断射击,压制城头的弓手,但铁炮装填太慢,火力终究无法持续。
那个赤备军官攀上梯子,眼看就要够到城垛,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天而降,砸在他的肩头。他闷哼一声,跌落下去,消失在混战的人群中。
……
那名赤备武士只是受了重伤,意识还算清醒,好像“只是”断了几根肋骨,跟随的汉医说问题不算很大,如果可以的话,武田义信他们不会放弃救这个赤备武士的,还需要树立这个典型来鼓动愿意拼杀的人——武田义信已经写好了感状,而且里面说了,不管这个赤备武士之后活不活的下去,都会给他家增加一块在甲斐南部靠近骏河国的富士川河谷,石高30石左右的水田领地。当然,值钱的不是这30石水田,而是靠近骏河,方便参与一些今川家初级手工业品的生意,这可比武田晴信直接发捧金子还要好的财源!
当然,武田先锋部队高层他们拐弯抹角的方法鼓动手底下的人去送死,目的当然不独为了小布施城,都已经是“山里县县长兼半拉长野县县长”的儿子这个层级了,武田义信着眼点也不是一城一池之得失,哪怕这座城池的守将是村上义清也没那么大价值,况且强攻这座城池会付出很大代价!
武田义信以及他的智囊团的目的,其实是——围点打援!
现在打探到的情况,北信浓本地豪族和越后的援军,是打算依托三沢山西北面河谷、山坡那些密密麻麻的“城砦”,互相支援,层层抵抗。
对于武田军而言,城砦本身都是很难啃的,但是如果敌人为了支援另一个城砦,而出城的话……
村上义清的军略在日服称不上顶尖,但是一流末尾二流靠前绝对有他一号,所以面对武田军前锋部队没那么激烈的攻势,他绝对扛得住——武田晴信本人带着二十四将来了他也能扛住,更别说武田义信和就几个甲斐“名将”了,所以不太可能主动向其东北方向的“信越联军”求援……
但是,现在交通通讯条件摆在那里,他们不可能像后世鬼子炮楼那样牵根电话线,遭到八爷围攻时打个电话就能让其他据点的鬼子知道需不需要支援,所以如果在小布施城北面那些城砦的人看来情况足够危急,那么他们就会来支援,而出来支援的他们,脱离了各个城砦乌龟壳的保护,就会遭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