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城。远处的群山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一排蹲伏的巨兽。城下町的灯火稀稀疏疏,有气无力地亮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空气里弥漫着炊烟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那是白天从南边飘来的,六川城方向。
高梨政赖站在城门外,衣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他的脸隐在火把的光影里,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下垂的手,左手攥着刀鞘,指节发白。
他已经在风口站了快半个时辰。
白天那场噩耗来得太突然。弟弟清秀带着两百精锐出城,想去帮村上义清侧翼解围,结果在千曲川河谷中了武田赤备的埋伏,全军覆没。清秀本人被饭富虎昌一枪挑落马下,首级被悬在武田军的旗杆上示众。六川城没了,守军溃散,城池陷落,连带着那一带的几个小砦也一朝易手。
小布施城成了孤城。
高梨政赖不敢去想小布施城村上义清此刻的状况。虽然城中驻守武士的家眷——包括村上义清的妻儿——都还在中野小馆。但村上义清也不是没有扛不住,然后接受武田军调略的可能,那整个北信浓的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座接一座地倒下——虽然他不知道多米诺骨牌是什么,但意思能懂……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然后,长尾景虎来了。
当他接到越后方向探马传来的消息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赤吹贯”的马印,在暮色中缓缓出现在东北面的山道上。两千多府中长尾的精锐,甲胄鲜明,旌旗蔽日,沿着山道蜿蜒而下,像一条从越后山脉里流淌出来的铁水。
那一刻,高梨政赖觉得压在心口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丝。
此刻,长尾景虎已经安置好了他的部队。两千余越后军被分散安排在中野小馆周边几座砦子和空旷的营地中,各家的旗帜在暮色中陆续降下,取而代之的是篝火和炊烟。士卒们忙着扎营喂马,甲叶碰撞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给这座沉寂了许久的山城总算添了几分人气。
长尾景虎带着几个近臣,跟在高梨政赖身后,踩着碎石铺就的小路往御殿走。他今日穿着一套素色的直垂,没有着甲,腰佩太刀,身姿挺拔如松。火把的光映在他清冷的脸上,眉目间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但眼底深处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大概是对自己违背了“义”迟到的歉疚……
他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风把路边的灰土扬了起来。高梨政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高梨刑部,情况怎么样?”长尾景虎边走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高梨政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有些落寞:“很糟糕。”
他把白天的战况一五一十地说了。高梨清秀如何出城,如何中了埋伏,赤备如何从树林里杀出,六川城如何陷落。他说到弟弟被阵斩时,声音有些发哑,但很快又稳住了。
长尾景虎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慢了一拍。
他承认,武田军能推到小布施城城下,自己是有锅要背的。二月答应出阵,拖到四月末才赶到。如果他能早来一个月,高梨清秀也许不会那么急着要证明“信越联军的团结”,不会贸然出城,不会死。
高梨清秀的死,是在替他背锅,而且说起来,高梨政赖还是他长尾景虎的姑父,姑父的弟弟为了安信越联军人心而死……
长尾景虎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御殿里,烛火通明。
一幅舆图铺在中央,占了半间屋子。舆图是用几匹绢布拼接的,边角用石头压着,以防卷起。图上绘制的是北信浓的山川城池,上南下北,左东右西——以越后为视角,北面在上,南面在下。标记得倒是仔细,城池、山道、河流、渡口,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标注着。
舆图上插着红白两色的小旗。红旗代表已经投靠武田或被武田军占领的城池,白旗代表仍在信越联军手中的据点。
长尾景虎走到舆图前,蹲下身,目光从北向南缓缓移动。
白色的小旗密集地插在北面,越往南,红旗越多。而在红白交界处,有一团密集的红旗——武田军的主力。它们簇拥在小布施城四周,像一群红色的蚂蚁。但舆图上有一处最新的改动:六川城的位置,原来插着一面白旗,现在已经被拔掉了,换上了一面小小的红旗。
而在小布施城白旗的周围,好几面代表武田军本阵的赤色旗帜簇拥在一起。
长尾景虎盯着那几面旗帜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小布施城向北,沿着三沢山西北面的河谷,一路划过二十端、新野、西条、鸭岳、镰岳,最后落在中野小馆的位置。
这些城砦,像一串珠子,散落在河谷和山坡之间。每座城之间的距离,都在半里以内。城虽小,但互为犄角,层层设防。武田军若要强攻,每一座城都要死人。而如果忽视他们,沿着河谷北上,就有随时被旁边的城砦断了后路的可能。
但今天,武田家用计策把高梨清秀引诱出城,在野战中围歼,然后顺势夺取了六川城。
——这是武田家的拿手好戏。不在城下硬拼,而是逼你出城,在你不擅长的地形上打。
长尾景虎的目光从那片红旗上移开,扫向更北的地方。那里有大片的白旗,是信越联军还在控制的区域。
他沉默了很久。
御殿里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高梨政赖略显急促的呼吸。
“高梨刑部。”长尾景虎终于开口了,声音沉稳得像千曲川的河床。
“在。”
“先不要告诉南面各城砦我来了。”
高梨政赖愣住了。
“只要把这次我们带来的军资补充给他们。告诉他们,又有援军从越后到了。”
长尾景虎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团红旗的位置:
“而我——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高梨政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本能地想反驳。这个时候,难道不该尽快把长尾景虎来了的消息告诉所有人吗?用他那足震“天下”的威名来安定人心,让那些已经开始动摇的豪族重新站直脚跟、坚定立场?
但长尾景虎那双眼睛看着他,沉稳,澄澈,不带一丝犹豫。
高梨政赖想了想,对方才是真正的名将,这么做必有其道理,于是点头说道:“嗨!”
……
在北陆道的着名和尚抵达了需要他增援的北信浓的次日早晨,几内的某此时不着名、未来可能很着名的小和尚,则抵达了京都——他是来“求法”+准备元服+接未婚妻的……能结婚的、快要元服的和尚,本书读者应该能想到是谁吧……
今日的今川义真并没有穿着武田信虎送过来的“青鉄红威铁炮留南蛮胴”去六条河原训练军卒,反而一身不伦不类的僧服,不带帽子,露出可以去临高混个元老的髡发和额头因为以前磕头磕伤而出现淡淡的“圆环”,留在今川邸接待他未来的“乌帽子子”,嗯,只比他小五六岁的“乌帽子子”,然后象耳泉奘也侍坐在侧。
“茶茶丸见过权大僧正。”在下间源十郎的陪同下,一个衣着算是华丽的8岁小沙弥,在今川邸的广间,向今川义真行了一个佛礼——是按照给本寺长老的礼节行佛礼,而不是给管领代的礼节。
“阿弥陀佛,茶茶丸君。”今川义真回了一个佛礼,“从石山远来辛苦了。”
“不辛苦,之前没见到权大僧正是小僧的遗憾,今日得见,并且能有您主持小僧的得度和元服,则是小僧的荣幸。”茶茶丸谦逊有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