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是不需要名字的,正如他们不需要来处,也不需要归处,也如杀手所言,会用云浪这个名字喊他的,只有伍华一个人而已。
一个名字连接着一段人生,或许云浪这个名字,就连接着一段普通人的人生,那段人生里有很多人,也有不属于杀手的一切。
但正如每一个杀手踏上这条不归路的开头,他们都会领悟一个道理,那就是他们所向往的,必然是他们得不到的。
“这个任务需要你去。”
圆眼镜盯着面前的人:“你已经很懈怠组织里的工作了。”
“我这个年龄,早就到退役的时候。”云浪双手抱胸:“别忘了,是因为我什么任务都能接,而你们需要把烫手山芋扔出去,才一直留下的我。”
“我的任务数据你们也知道,让我去干一个需要不知道潜伏多久的任务,成功性不大,还不如把它交给新人。”
“工号0101(洞幺洞幺),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就这样叫云浪一辈子了?我告诉你,你以这个身份活跃的太久,在太多官方平台上留下痕迹,有些家伙已经盯上了你。”圆眼镜推了一下眼镜,目光从厚镜片那里盯向他:
“我们为了抹除那些痕迹斩断那些念想花费了很多功夫,你以为一个通缉犯能正常的走在那边的世界里吗?”
“去执行任务,0101,我保证那不需要太久,我们也需要一点时间保下你,就像之前那样,执行任务,换一个身份,和以前一模一样。”
云浪皱眉:“名字呢?名字能一样吗?”
“名字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系统!还有痕迹!你明白吗!”圆眼镜怒道:“别他妈任性了,你知不知道你的仇家有多少!”
他到底还是接下来了这个任务,原因无他,他需要这个势力为他提供的庇护,需要身份的隐藏,需要在那套庞大的机械下躲避制裁的阴暗空间。
“去处理好你那些事情,必要的,我们会为你打掩护。”
“我需要处理什么?什么时候走?”
圆眼镜盯着他好一会儿,冷笑一声。
“原定时间就是明天,你最好别告诉我你要延期。”
“不会,我明天就走。”
圆眼镜盯着他的背影,又是冷笑一声。
一旁有一个戴着针线帽子的人凑过来:“咋,洞幺洞幺是不知道他最近被查的有多严吗?”
“得了吧,他现在有个普通人朋友你知不知道?”圆眼镜嗤笑一声:“那种人居然还能交到朋友……他迟早会吃大亏。”
“人我已经调查过了,没有任何背景,甚至连血缘关系都没几个,天知道这种人要是在我们的目标名单里,我还得给客户打半折。”
“哈哈,人活着总有出乎意料的时候嘛。说起来,洞幺洞幺那些仇家是不是也在变少?这么一个天然的目标没遭到针对,不是很奇怪吗?我们可做不了多少。”
“呵,哪能啊。”圆眼镜的镜片反射出一片白光:“我根本就什么都没做。”
“你这人,真贼。”
“而且啊,洞幺洞幺…他的成功率确实太低了。”圆眼镜翻开记录册:“多年垫底…只能说是命大,要不是他有多次回来都丢了半条命,我会以为他是装的。”
针线帽子的人瞄了一眼:“确实,但他一直干的都是大家伙不愿意接的工作,也算是有苦劳。”
“苦劳?开什么玩笑,地下世界最不需要的就是苦劳。”圆眼镜翻开书册:“这一次的任务,非常特殊,你知道吗?”
滴滴。
“哦,上面有信?”
“不是,是洞幺洞幺。”圆眼镜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他说给他一个星期做准备,呵,我就知道。”
……
云浪突然有些犯难。
因为伍华问他晚上出不出去,有个变形金刚漫展,附近还新开了家火锅店。
他准备说去,却突然意识到他不能说去。
甚至更糟,他要告诉对面那个家伙他‘以后’,都不能去。
而根据云浪对伍华的了解,这个家伙对‘报警’能解决的一切这个理念深信不疑,那样会让事情不可挽回,他很碍事。
“组织里已经处理过很多次这种情况了,所以我们有经验。”圆眼镜给他发来信息:“照着这个方案走,剩下的我们处理。”
“要是还觉得不行,你给他留封书信也行。”
……
告别确实是一件难事。
“你别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不会被现实的规矩束缚,也不会被任何东西牵绊。”势力的老大在招揽每一个新人的时候都会这么说。
“毁掉一切会影响你脚步的东西,那才是能活下来最重要的东西。”
“只要活下来,就什么都能拥有。”
云浪认为老大说得对。
于是杀手放下了那封折磨他七天的书信。
他用了七天自以为想明白了很多,比如他松懈已久,比如他并不适合在地上世界生活,比如他觉得,有些事情应当一了百了,应当去追寻他所熟悉的而非选择陌生的。
“走了。”他只对着圆眼镜这样说了一句,随即走上自己原有的道路。
“哎呀。”圆眼镜拿着那封书信,耸肩:“这才像个杀手的样子啊。”
…
……
………
..........
“喂?”
“对,我是,您是?”
“医院?”
“.…..”
全勤奖足足有五百块。
伍华站在医院的白炽灯下时候这样想。五百块啊,能付好几个月的水电费,能买不少彩票,甚至能勉强买得起一个擎天柱的手办套装,或者是一顿绝对豪华的烧烤还能有好几瓶冰啤酒。
他放弃了五百块,就为了站在医院里,看着病房里那具白布下稀巴烂的尸体,然后听着旁边的人不断用专有名词告诉他一个人到底能死的有多惨,直到一切的一切集中到眼前的那张纸上。
那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有些时候我们会做出一些无可奈何的选择去躲避那些糟糕透顶的事情,这其中也包括你。”
“不用太在意我,你让我下定决心选择我想要的生活,我还得感谢你。”
白纸黑字,随意的字体,好像写下它们的人从来不把它们当一回事,飘逸至极。
伍华愣住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文字阅读能力产生怀疑,他以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但这张从各种意义上都可以称为遗书的东西让他以为自己是个弱智。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名医生——戴着一副很圆的眼镜——推了一下眼镜,只是道:“死者的遗愿,我们无从干涉。”
那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叫是我让你选择你想要的生活?
什么叫躲避那些糟糕透顶的事情?
什么叫糟糕透顶的事情里甚至包括…我?
什么意思?
什么叫……
是我让你选择离开这个世界?
是我…….成为压死你的最后一根稻草吗?
云浪?
可我…做错了什么?
他们两个线上交流并不多,只是偶尔会去问一下对方要不要出来玩,而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伍华问云浪要不要去那个变形金刚漫展,云浪只回复了一条。
[以后都不去了。]
他当时到底是有多坚决,才会用以后这个词?
死亡时间…好像就是在信息发送之后吧?
……
……
……
云浪,说真的。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朋友来着。
……
……
……
“尸体…医院会怎么处理?”
“像这种没有太多社会关系的,一般是直接联系火葬场。”戴着圆眼镜的医生看着他:“你要带走?”
“.……给我吧,我去联系火葬场。”
“行。”医生耸肩,反正火葬场那边也是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