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本手抄的《南方异物志》，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少年坐在张卫国旁边的墙根底下，翻开书，指着其中一段念给他听。

    

    念的是岭南的一种蛇，叫巴蛇，能吞下一头鹿，吃完之后三年不动，骨头从皮里慢慢化掉。

    

    念完了，少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你说，这是真的吗？”

    

    张卫国想了想，说：

    

    “我没见过。”

    

    “但你见过那种会哭的果子。”

    

    “那也是听人说的。”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在想，写这本书的人，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是听人说的？”

    

    “他把听来的东西写下来，后人看了，有的信，有的不信。”

    

    “但不信的人也没法证明是假的，因为他们也没见过。”

    

    张卫国看着他。

    

    少年的脸上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

    

    他不是在闲聊，他是在想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你说，”

    

    少年问，

    

    “写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张卫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苏轼被贬黄州那年，在东坡上种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还点着灯写诗。

    

    有人问他写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

    

    苏轼说，不能当饭吃，但不写的话，连饭都吃不香。

    

    “不一定什么都要有用。”

    

    张卫国说。

    

    少年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奇怪。”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

    

    “明天我带另一本来给你看。”

    

    张卫国在段府后门摆了半个月的摊子。

    

    这半个月里，那个少年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一本书来，有时候不带，就蹲在墙根底下听张卫国编故事。

    

    张卫国的故事越编越离谱，什么会飞的鱼、会说话的石头、长在海底的树。

    

    少年听得津津有味，听完还要追问细节，问得张卫国有时候都答不上来。

    

    他发现这个少年的记性好得吓人。

    

    他随口编的一个地名、一个人名、一个年份，少年都能记住。

    

    三天前讲的故事，三天后少年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连他当时说，也可能是记错了，这种话都记得。

    

    有一次张卫国随口说了一句，“我听一个波斯商人说的”，

    

    少年立刻追问：

    

    “那个波斯商人叫什么？长什么样？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是从波斯哪个地方来的？”

    

    张卫国被问住了。

    

    他随口编的一个人，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但少年不依不饶，非要他把那个波斯商人的故事讲完整。

    

    张卫国只好硬着头皮往下编，越编越离谱，最后自己都觉得不像话了。

    

    少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你在编。”

    

    张卫国一愣。

    

    少年看着他，脸上没有生气的表情，反而笑了：

    

    “没关系，你编的也很好听。”

    

    “但我想知道真的，你见过的东西，和听来的东西，你能不能分清楚告诉我？”

    

    张卫国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他想起苏轼在黄州的时候，有一次喝了酒，在江边坐了半夜。

    

    第二天张卫国问他是不是写诗了，苏轼说写了，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张卫国问为什么，苏轼说：

    

    “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写的是江，但我站在岸上。”

    

    “一个站在岸上的人，写不出在水里的感觉。”

    

    后来苏轼被贬到海南，过了海，站在海中间，写了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那是站在水里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句子。

    

    张卫国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编故事，但眼前这个少年要的不是故事。

    

    他要的是真的东西。哪怕那个真的东西很普通、很无聊、很没意思，他也要真的。

    

    “好，”张卫国说，“我以后只说真的。”

    

    少年笑了。

    

    又过了几天，少年没来。

    

    张卫国坐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少年为什么没来，也许是病了，也许是被家里管着不让出门了。他想打听一下，但又觉得不该。

    

    他是来观察的，不是来参与的。

    

    他来的时候就想好了，只看着，不插手。

    

    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这个少年让他想起苏轼，想起那个在眉山沙縠巷里被他爹追着打的少年。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药铺门口晒药材，看着那个少年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不像小时候。

    

    后来苏轼走了很多地方，写了很多诗，吃了很多苦，但他眼睛里的光一直没灭。

    

    张卫国不想插手这个少年的人生。

    

    但他想知道，这个少年眼睛里的光，会不会也一直不灭。

    

    第七天，少年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像是病了几天刚好的样子。

    

    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走到张卫国面前，蹲下来，摊开手心。

    

    是一块玉佩。

    

    玉质不算上乘，但雕工精细，是一朵莲花的样子。

    

    莲花的花瓣上刻着几个小字，张卫国凑近了看，是平安两个字。

    

    少年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张卫国看着他，没说话。

    

    少年把那块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卫国：

    

    “你那本《南方异物志》的手抄本，能卖给我吗？”

    

    张卫国一愣。

    

    他摊子上没有那本书。

    

    他只在上次少年问他有没有看过别的杂记时，随口说了一句我以前有一本《南方异物志》的手抄本，后来丢了。

    

    他没想到少年记住了。

    

    “我没带在身上。”张卫国说。

    

    “那你能回去拿吗？”少年的声音有些急，

    

    “我拿这个换。”

    

    他把玉佩往前递了递。

    

    张卫国看着他手里的玉佩，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想要，是渴望。

    

    是那种不得到就活不下去的渴望。

    

    他想起苏轼少年时为了买一本诗集，把过年的压岁钱都花了，还欠了书铺老板三百文钱。

    

    被他爹知道了，追着他打了半条街，苏轼那时候抱着那本诗集不撒手，挨打也不撒手，一边跑一边喊：

    

    “爹你打吧，书我不还！”

    

    那时候张卫国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那个少年抱着书跑过去，心想，这孩子将来要么成大器，要么成疯子。

    

    后来苏轼成了大器，也成了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