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墨国主白震的接风宴办得极尽奢靡。
烤全羊从正午摆到了黄昏,还没凉透。
刘邦腿搭在案几上,嘴里叼着半截羊肋骨。
他一只手搂着个姑墨舞娘的软腰,另一只手端着镶红玛瑙的酒觞,喝得满面红光。
白震坐在下首,笑得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每隔片刻就让侍从换一道菜,态度殷勤得连狗看了都得摇头。
项羽坐在帐角。
长戈横放膝前。
他全程没碰一口酒,视线只在刘邦和白震之间来回刮。
白震献上的那份清单,萧何早就在私下誊了一份给他看过了。
良马三千。
黄金两万两。
美姬一百。
另外还有一件最要紧的东西——姑墨国都城的防务图。
城门朝向、水井位置、粮仓深度、城墙材质,画得巨细靡遗。
白震这等于是自己把底裤脱了,恭恭敬敬摆在秦军面前。
这投降的诚意,简直要溢出来。
但项羽一个字都不信。
他看向那些跟在白震身后的姑墨文武官员。
这帮人脸上全堆着笑,但站位极其微妙——几个年长的,始终和白震隔着三步远。
他们看白震的眼神,没有半点臣下看君主的恭敬。
像是在看一条快断气的挡路老狗。
酒宴散场时,刘邦已经醉了六七分。
或者说,看上去醉了六七分。
他一路走回中军帐,脚步踉跄,嘴里胡乱哼着跑调的楚地野曲。
三个姑墨舞娘跟在后面,笑声清脆。
项羽盯着刘邦那晃晃悠悠的背影。
手掌猛地攥紧戈杆,指节发白。
当夜,子时过半。
大营里只剩下巡夜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项羽提着长戈,大步穿过几十顶军帐之间的夹道。
冬夜的戈壁,风刮得人脸皮生疼。
“砰!”
他一脚踹开中军帐的门帘。
帐内灯火通明。
刘邦四平八稳地坐在正中间的沙盘前。
甲衣穿得整整齐齐,面色清明,半点醉鬼的影子都找不着。那三个舞娘早不知被扔去了哪里。
沙盘左侧,萧何在翻账册。
右侧,樊哙正拿一块粗铁,用力蹭着他那柄宰牛用的厚背屠刀。
再往里,三个从九原军调来的老千夫长围坐成一圈,正盯着沙盘上用小石子标注的各国方位。
听见动静,所有人同时抬头看向帐口。
刘邦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冲项羽扬扬下巴。
“正好,就等你了。”
项羽没动,身躯堵在帐口。
“白震那些东西,你打算照单全收?”
“收了。”
“他那张防务图画得那么细致,你信?”
刘邦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防务图,随手朝沙盘上一扔。
“信个屁。”
项羽眉头拧成了死结。
“那你还收?”
“你先坐下。”刘邦拿指节敲了敲沙盘的木框边缘,“我给你看点东西。”
项羽提着长戈走进来。
没坐,铁塔一般杵在沙盘前。
刘邦没介意,伸手在沙盘上拨开几粒代表姑墨的黑色石子。
“白震那老东西,投降得太痛快了。”刘邦拿一根干树枝在沙盘上画圈,“龟兹被打成那样的消息传出去才三天,他就把城防图、战马、金银打包往这儿送。”
“这说明什么?”
萧何头也没抬,翻了一页账册:“说明他怕死。”
“怕死的人,根本不敢把真正的家底亮出来。”刘邦冷笑摇头,“他只是在花钱买时间。”
项羽视线落在沙盘上姑墨城的位置。
“白震送来的这张图,粮仓的标注是对的,但水井的位置偏了二十步。”萧何放下账册,适时插了嘴,“我白天派人去核验过了。”
刘邦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他在赌。赌我刘季是个只知道搂美人喝大酒的蠢货。”
“赌大秦打完龟兹已经精疲力竭,吃不下第二口。”
“赌我会带着他送的这些零碎,高高兴兴地滚蛋。”
“然后呢?”项羽问。
“然后他就会立刻派人联络温宿、疏勒、于阗,拉起一个西域联军出来恶心我们。”
刘邦从兜里掏出一颗白天新铸的秦字金币,在指节间翻转。
“白震这种狗皮膏药我见多了。在沛县,赊账赊得比谁都快,催债催得比谁都凶。他今天交出这三千匹马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在盘算以后怎么连本带利捞回去了。”
项羽猛地伸手,五指在沙盘上狠狠按住了姑墨城的方位。
“那就今晚点兵,灭了他。”
“不急。”刘邦按住他的手腕。
“等什么?”
“等更多的人来投降。”
帐内安静了一阵。
只有樊哙磨刀的声音,刺啦、刺啦,节奏沉稳。
刘邦站起身,将手里的树枝,指向沙盘最北面那一大片广袤的空白区域。
“今天找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捏死姑墨。是商量一个人。”
树枝的尖端,重重戳在了“王庭”二字上。
“冒顿。”
项羽猛地抬头,眼底的煞气瞬间溢了出来。
刘邦从萧何手里接过那份从朔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副本。
“燕然山大捷之后,冒顿估计也要集结大军了。”
“刺啦——”
樊哙磨刀的动作戛然而止,大黄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意味着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刘邦把军报啪地一声拍在沙盘上。
“漠北各部,全面动员。冒顿不会蠢到来找我们报燕然山的仇。”
树枝在沙盘上从北往南,狠狠划出了一条弧线。
“他盯的,是这条商道。”
弧线的终点,正是西域诸国赖以活命的丝路咽喉。
“冒顿需要钱,需要铁,需要粮。失去左谷蠡王两万精骑之后,他王庭的家底绝对撑不过明年秋天。”刘邦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但同样的,西域三十六国的王公贵族,现在也急需一个靠山。需要一把能对抗大秦的刀。”
刘邦环视众人:“你们觉得,这些乖乖送钱投降的国主们,会老老实实给我当狗?”
没有人回答。
“他们会两边押注。”
刘邦屈指一弹,手里的金币精准地砸在沙盘边缘。
“一边给我进贡纳表装孙子,一边派密使去北边找冒顿叫爷爷。”
“这帮搅屎棍子,如果全散在三十六国里搞暗杀、下毒、烧粮仓。我手里这三万人填进去,十年都清不干净!”
项羽的腮帮子绷紧了。
他打仗是一把好手,但被人在暗处下黑手放冷箭的憋屈仗,是他最恶心的。
“所以——”
刘邦将那枚金币捡起来,反手用力摁进沙盘上冒顿王庭的位置。
黄沙陷落,金币被埋了大半。
“我要放开手,把这群首鼠两端的杂碎,全部赶到冒顿怀里去!”
“让他们自己,把兵力全凑到一堆!”
帐内落针可闻。
“等他们聚成一坨。”刘邦食指朝沙盘正中心猛地一戳,骨节泛白。
“大秦,只需要一场仗。”
“一战,定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