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租界警察局的拘留室里,一个年轻的男人被吊在在铁栏杆后面,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哪怕浑身上下全部被抽打的鲜血淋漓。
拘留室外,几个巡捕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小声议论着什么。
“这家伙真是华联的军官?看起来不像啊,这么年轻。”
“他自己说的。而且你看他那身制服,那徽章,应该假不了。”
“那可麻烦了……华联那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来要人?”
“怕什么?咱们是在租界抓的他,他犯了法,咱们依法办事,华联还能怎么样?”
“你懂什么?现在的华联可不是从前了,你看看东海上那些军舰,你看看他们在南海搞的演习……万一他们……”
“行了行了,别吵了。上面说了,这事特使亲自过问,咱们只管看好人就完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拘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年轻的男人始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斑驳的墙壁。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将整个外滩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黄浦江的水面波光粼粼,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在这片落日余晖中,大英帝国在远东的最后一点荣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
西摩爵士和哈考特少将都没有想到,他们此刻正在争论的这桩“小事”,将会成为引爆一个巨大风暴的导火索。
而这支蜷缩在黄浦江里的英国舰队,很快就会发现——他们连这最后的一隅之地,也快要保不住了。
但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此刻,在领事馆的花园里,两位大英帝国的代表正各怀心事,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茶凉了,松饼吃完了,夕阳也快要落下去了。
而风暴,正在酝酿。
钱大钧站在市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黄浦江上灰蒙蒙的天际线,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秘书刚才的汇报还在耳边回响——华联的舰队距离吴淞口不到两百公里。
这个距离,以那些战舰的速度,最多四五个小时就能抵达。
四百毫米口径的舰炮,一炮就能把半个租界掀上天。
“这群英国人是不是疯了?”
他喃喃自语,把茶杯放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
都通知他们了,居然还不放人,这个叫徐斌的年轻人,是宋天的小舅子,放在古代那就是国舅爷。
英国人居然敢把人抓进租界监狱,还动了刑——浑身是伤。
这哪里是抓人,这分明是在华联的脸上扇耳光。
而华联那帮人,什么时候忍过这种气?
“市长!”李及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淞沪警备司令部副司令长官已经急得满头大汗,军装的领口都被他扯开了。
“国防部那边还是没有具体指示?他们就眼睁睁看着华联的舰队开进长江?”
钱大钧转过身,看着这位暴躁的同僚,叹了口气:“没有指示,只是让我们见机行事。”
“见机行事!”李及兰果然又跳了起来,脸庞涨得通红。
“这四个字就是最大的甩锅!华联那四百毫米的舰炮让我们见机行事?怎么见机?拿脑袋去顶吗?”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警察局长宣铁吾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脸色阴沉。
秘书长何卓然站在墙角,手里的文件夹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钱长官,”李及兰大步走到钱大钧面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您说说看,我们该如何见机行事法!那些国防部的大老爷们坐在重庆的办公室里,喝着茶抽着烟。”
“一句见机行事就把烫手山芋扔给了我们,可我们在第一线,枪顶在脑门上,这算什么?”
钱大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慢慢翻看。
那是华联在四四年移交沪海时的交接清单——粮食、枪械、弹药、药品,整整列了三十多页。
这座城市,是华联的国防军从日本人手里打下来的,最后却移交给了国府。
那些仓库里,至今还堆着华联援助的物资。粮食够全市老百姓吃三个月,枪支弹药足够装备两个整编师。
可这些东西,如今大半躺在仓库里,被老鼠啃,被虫蛀,被那些手伸得比筷子还长的官吏们一点一点往外搬。
“唉。”钱大钧合上文件,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想起四四年秋天,华联军队撤出沪海的那一天。
那些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士兵,排着整齐的队伍开向码头,步伐铿锵有力,军容严整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带队的那个年轻团长,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沪海交给你们了,别让老百姓失望。”
可这一年多来,老百姓失望不失望,他心里清楚得很。
粮价飞涨,物价失控,黑市猖獗。
租界里的洋人依旧趾高气扬,巡捕房的印度巡捕照样用警棍驱赶华国百姓。
国府的官员们忙着接收敌产、抢占肥缺,真正做事的人寥寥无几。
“算了,”钱大钧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算了,不去管了,也管不了。总不能让海军的几条小军舰去拦截——就是这几艘军舰,也是华联移交给咱们的,让他们和英国人闹吧,闹完也就回去了。”
他顿了顿,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说不得,借着这一次的契机,正好可以解决租界问题。”
这句话一出口,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何卓然最先反应过来,他走到钱大钧面前,眼睛里带着思索的神色:“市长,您的意思是……”
钱大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沪海地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黄浦江西岸的那一片区域——英国租界。
“租界问题,从民国初年拖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历届政府,谁不想解决?可谁都不敢动。英国人的炮舰就在江上停着,谁动谁就是丧权辱国。”
“可现在不一样了,”何卓然接过话头,眼睛越来越亮。
“现在是华联要动,不是我们要动,华联的舰队开进来,英国人要么打,要么撤。”
“打,他们打不过,撤,租界就空了,到时候我们进去维持秩序,顺理成章。”
李及兰猛地一拍大腿:“对!就这么干!让华联去跟英国人硬碰硬,我们在后面捡现成的!”
宣铁吾也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香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而且我们还可以做得更漂亮一点,既然知道华联要来,不如我们先动手,打着解救同胞的旗号冲进租界救人。”
“这样一来,全国老百姓眼里,我们不是软骨头,我们是有血性的!”
“对!”何卓然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抖。
“市长,这正是一个一举洗刷国耻、扬名天下的机会!我们与华联一起,终结那些洋鬼子在华国大地上耀武扬威的日子!”
钱大钧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几个情绪激动的部下,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