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展领着两人先去看了奶牛和绵羊。
江茉一走近圈栏，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草料与牲畜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初夏阳光晒透泥土后的温热味道。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头黑白花斑的奶牛鼻尖，牛儿温顺地低鸣一声，尾巴轻轻甩动驱赶蚊蝇。
“还好。”她轻声道，“毛色光亮，呼吸平稳，没染病。”
高哥紧跟着上来，脸上皱纹堆叠如沟壑，声音压得极低：“江姑娘，你可算来了！这三日我整夜睡不着，牛不吃草，羊也躁动，夜里乱撞栏杆，险些把棚子都掀了！”
江茉站起身，眉心微蹙：“什么时候开始的？”
“前天夜里。”高哥搓着手，额上沁出细密汗珠，“先是牛不肯进圈，后来索性卧在门口不动，喂什么也不吃。我请了村里的老兽医来看，人家说牲口没病，就是‘心惊’。”
“心惊？”鸢尾睁大眼，“牲口还能怕？”
“能。”江茉盯着牛眼，那瞳孔深处似有不安闪动，“它们比人更通天地之气。若真有灾异将至，最先感知的，往往是禽畜。”
她转头问高展：“村里其他人呢？家畜可也有异状？”
高展点头：“不止我们家。李家的鸡昨儿半夜全飞上了房顶，叫了一宿；王婆子养的狗连着三天冲着西边狂吠，怎么打都不停。还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前日傍晚，有人看见河滩上有群野兔往山上跑，整整一窝，谁都没见过这么齐刷刷搬家的。”
江茉眼神一凝。
兔子迁徙，鸡飞上房，犬吠不止，牛羊拒食??这不是偶然，是自然在预警。
她忽然想起孟舟的话：**要么是有人哄抬粮价，要么真的有人算出了要闹旱。**
现在看来，恐怕后者为真。
“走，去河边看看。”她果断道。
一行人穿过村落，脚下的土路渐渐变得干硬龟裂，原本应湿润松软的田埂如今踩上去竟发出轻微碎响。鸢尾低头一看，惊呼：“这土……怎么跟炒过的豆子似的？”
江茉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指间捻开，沙砾簌簌落下，毫无黏性。她神色愈发凝重：“这才几天，土壤失水如此之快，不对劲。”
再往前走，便是村外的小河。往常这条河虽不大，却终年流淌，水清见底，村民洗衣饮水皆赖于此。可此刻河床已露出大半，仅剩窄窄一道水流在石缝间艰难穿行，河水浑浊发暗，漂浮着几片枯叶与死鱼。
“天爷啊……”高哥腿一软，差点跪下，“这才五月初，怎会干成这样？”
江茉沿着河岸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忽然，她在一处断流处停下，蹲身拨开岸边淤泥。
“姑娘，你找什么？”鸢尾凑近问。
“看这里。”江茉指着地面一处细微痕迹，“这是水线。”
鸢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岸斜坡上有一道浅浅的、颜色略深的印痕，像是一条横贯的灰带，高出当前水面足有两尺。
“这说明……”江茉缓缓道，“一个月前，河水至少有这么高。”
高展倒吸一口冷气：“可我们这儿并没少下雨啊！前些日子还下了两场小雨，虽说不大，但不至于让河干成这样！”
“雨是下了。”江茉站起身，望向远处山峦，“可雨水没留住。”
她转身问高展：“最近有没有人来村里勘探地形？或是打听水源流向？”
高展一愣，随即猛地点头：“有！三天前来了两个穿青衫的陌生人，背着竹篓，拿着罗盘，在山上转悠了一整天！我还听他们说话，说什么‘龙脉偏移’‘水脉断绝’，听着怪吓人的。”
江茉眸光骤冷。
**罗盘、龙脉、水脉??这不是寻常游方术士，而是风水师！**
而能在知府默许下进入江州勘测地形的风水师……背后必有官府支持。
她忽然明白了。
所谓“旱情流言”，根本不是百姓自发传播的恐慌，而是**有人刻意放风，借天象之名，行敛财之实**！
更可怕的是??
这旱，或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回去。”她沉声下令，“立刻回城。”
鸢尾从未见她这般神情，冷峻如霜，眼中却燃着一团火。她不敢多问，只默默跟上。
回程马车上，江茉闭目沉思，指尖在膝上轻轻敲击，节奏如鼓点般规律。鸢尾坐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良久，江茉睁眼，声音清冷如泉：“鸢尾，你还记得咱们桃源居第一日开业时，来的那些客人吗？”
鸢尾一怔：“记得啊，有本地富商，有闲散文人，还有几位穿绸缎却不露身份的……像是官家幕僚。”
“其中有个戴玉扳指、左耳垂有颗黑痣的中年人，坐西首第二桌。”
“记得！他还点了三道贵菜，结账时眼睛都不眨一下！”
江茉唇角微扬，笑意却无温度：“他是户部侍郎的远亲，姓赵，专管江南漕运账目。”
鸢尾瞪大眼：“他来吃酒，关旱情什么事？”
“当然有关。”江茉冷笑，“他知道要旱，或者，他参与了制造这场‘旱’。”
她缓缓道：“若旱情成真，粮价必涨。而粮价一涨，掌握仓储者便可囤积居奇。但若人人都信了流言提前囤粮，反而不会立刻缺货，官府查起来也难追源头。所以，必须让一部分人‘亲眼见到’旱象，才能真正引爆恐慌。”
“就像咱们刚才看到的??河干、土裂、牲畜惊惶。”
鸢尾听得脊背发凉：“所以……那些风水师，是在人为截断水脉？”
“极有可能。”江茉点头，“古人引水灌田，也能断水毁地。若有懂堪舆之人，寻得地势要害，挖渠改道，或填塞泉眼，足以让一方之地短期内失去水源。再配合流言，不出十日，全城百姓都会抢粮。”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而最可怕的不是他们想赚钱，是他们敢拿百姓生死当棋子。”
鸢尾咬唇：“那……我们能做什么？”
“先稳住桃源居。”江茉语气笃定，“越是乱世，越要让人吃得上一口热饭。其次??”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桃花玉佩，正是当日沈正泽摩挲的那一枚。
“我要见顾公子。”
鸢尾一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幕后东家？”
“是他。”江茉将玉佩握紧，“他能安排厨子、调拨银钱、打通官道，甚至让桃源居在短短数日名声大噪。这样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场风波背后的真相。”
“可他为何要帮我们？”
“因为他图的不是钱。”江茉眸光幽深，“他图的是局。”
马车哒哒驶入城门，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
当晚，江茉未归小院，而是独自前往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间内，烛火摇曳。
门开时，一道修长身影立于窗前，玄衣绣银纹，手中执一卷泛黄古籍。
“你来了。”男子声音低沉悦耳，未回头，“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我要见你’。”
江茉关门落锁，直视其背影：“顾公子，你知道我在等什么。”
男子缓缓转身，面容隐于阴影，唯有一双眼睛亮如寒星。
“我知道。”他轻笑，“你在质问我，为何放任这场灾祸酝酿。”
“不只是质问。”江茉上前一步，“我要你帮我，揭出幕后之人。”
顾公子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手中书卷抛至案上。
封面赫然写着四个篆字：《水经注疏》。
“你可知这书中记载了多少条江河水道？”他问。
“不知。”
“三百六十二。”他踱步至她面前，气息清冷，“而今，已有七条悄然断流，皆在江州境内。这不是巧合。”
江茉心头一震。
“是谁？”
“工部侍郎周怀安。”顾公子终于吐出名字，“此人表面清廉，实则暗中勾结江湖术士，以‘镇龙脉、保国运’为名，行盗水之实。他欲借旱情逼朝廷拨款修‘引水工程’，实则将银两中饱私囊。”
“好大的胆子！”
“更大胆的是??”顾公子逼近一步，“他已买通钦天监，将在三日后上奏天子，称‘江州地气紊乱，恐生大旱，宜速赈济’。”
江茉瞳孔骤缩。
一旦圣旨下达，粮价必一日三涨，百姓倾家荡产购粮，而周怀安则借机低价收购田地，再高价卖出存粮，一场人祸，将成就他一人之富贵！
“你打算怎么做？”顾公子凝视她。
江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铺于案上。
是一幅手绘地图，标注着江州各村水渠走向，以及近日异常干涸的河段。
“我要在三日内，找到他截水的证据。”她一字一句道，“并在他上奏之前，将真相送到沈正泽手中。”
顾公子挑眉：“你不怕他不信？”
“他会信。”江茉嘴角微扬，“因为我不仅能证明水被人为截断，还能让他亲眼看到??**真正的旱灾，还未开始。**”
原来，她早让高哥收集了附近十余村的土样，又命桃源居伙计暗中记录各家粮铺米价波动。更有甚者，她已托人联络城外猎户，搜集野生动物迁徙路线。
一切线索，皆指向同一个结论：
**有人在操控自然，制造恐慌。**
顾公子看着她，忽而笑了。
“江茉，你不像个酒楼老板娘。”
“那你当我是什么？”
“乱世中的执灯人。”他正色道，“你点燃的不是灶火，是人心。”
三日后清晨，桃源居未开张。
但知府衙门前却排起了长队。
百姓手持竹篮，装着干瘪的禾苗、枯死的鱼虾、龟裂的土块，哭诉田地无水、牲畜暴毙。
而站在最前方的，正是江茉。
她身后，是顾公子派人连夜印制的《江州水患实录》，图文并茂，列出十七条断流水道，并附上村民联名画押。
沈正泽登堂升座，本欲斥责聚众喧哗，可当他接过那份《实录》，翻阅不过三页，脸色已然大变。
“此物……何处得来？”
江茉上前，躬身行礼：“回大人，出自民间，亦出自信仰。”
“信仰？”
“信的是公道，仰的是青天。”
沈正泽久久无言。
就在此时，衙役急报：
“大人！钦天监使者已在城外，携奏折赴京，言江州将大旱，请速拨粮赈灾！”
沈正泽猛然站起，怒喝：“传我令！封锁城门，拦截使者！本官有要证呈递御前，迟一刻，百姓便多饿死十人！”
三日后，圣旨回转。
周怀安革职查办，抄没家产，牵连官员十余人。
江州水脉逐步恢复，粮价回落。
而桃源居门前，挂起一块新匾：
**“民以食为天，政以信为本。”**
沈管家捧着新刻的身契来到小院时，江茉正在煮茶。
“姑娘，您的自由，来了。”
江茉接过身契，未拆封，轻轻放在炉旁。
茶壶咕嘟作响，白雾袅袅升起。
她微笑：“我知道。”
窗外，朝阳初升，照在桃源居金字招牌上，熠熠生辉。
鸢尾蹦跳进来：“姑娘！顾公子送来帖子，邀您明日赴宴！”
江茉挑眉：“他请我吃什么？”
“他说??”鸢尾忍笑，“请您尝尝，**真正风调雨顺的好米。**”
江茉朗笑出声，笑声穿透晨光，洒满街巷。
这一日，江州城万人空巷，皆言：
**桃源居的灶火，烧出了一个清平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