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边缘,碎石还在簌簌往下落。
邬默盯着烟尘中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
章宇的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露出
那些纹路比之前更亮了,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他体表流淌,明灭不定。
只是他身上有几处伤口没有愈合。
左肩一处,右肋一处,后背一处。
三处伤口,不大,却迟迟不见愈合的迹象,金血从伤口渗出,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丝拉丝拉地腐蚀出细小的凹坑。
这一幕自然躲不过邬默的眼睛,他很快便冷静下来,分析着状况。
天道公允,即便是仙人也只有长生,不存在不死之身,章宇自然也一样,他一定是用了某种秘法或是法宝来做到这一点。
究竟是什么呢?
邬默的目光在那三处伤口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移开,扫向四周。
地宫的石壁上,有几道裂纹,是方才赵升湖与尧芹打斗时留下的,那个凹裂的痕迹与章宇其中一道伤口有些相似。
这个伤口……在后背上。
邬默明明记得他并没有攻击过章宇的后背,这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而他右肋的那处伤口很深,仿佛被人用勺子剜去了一块肉,甚至隐约可见白骨。
“今日我章宇会与苍南共存亡,只要苍南还在,我章宇便在!”
章宇的话又一次回荡在邬默耳边。
难道说……
邬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忽然明白过来什么。
章宇看着邬默的模样,心领神会道:“看来你已经看出来了。”
邬默的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你炼化了地符……?不对,明明地符不可炼化,可是……”
章宇顺水推舟地说道:“可是我与整个苍南城融为一体?”
邬默点了点头。
那层覆盖在整座城池表面的结界,不是用来保护城池的,而是章宇的护体罡气,也是他的皮肤。
小蝶之所以能随时感知城内的动静,不只是因为鬼蝶族感知力强,而是因为她与章宇的精神链接能通过这层结界延伸至全城,就像神经中枢能感受到皮肤哪怕一丝最细微的变化。
章宇说他与苍南城共存亡,是因为只要苍南城不彻底被摧毁,他就能通过苍南城不断恢复身体。
也就是说,此刻的苍南城和章宇已经成为性命攸关的一体。
苍南城就是章宇,章宇就是苍南城。
而苍南城的意念具象物就是地符,承载了一州百姓的气运与愿力,能将这股愿力融入到身体内部,这不仅是炼化,更像是融合……
邬默不解地问道:“地符虽然看起来是块玉牌,但是实际上它是愿力的具象之物,你如何能融合?依靠你那股古怪的绛紫罡气?”
“嗯,你的感觉很敏锐。”
“在与你罡气碰撞之时,我便感受到了,你的罡气能将我的力量化为乌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章宇毫不掩饰道:“嗯,我的这股力量是混沌之力,能够将触碰到的一切化为虚无。”
“原来如此,化为虚无后,你又能利用这股虚无的力量壮大自身……可我还有一事不解?”
“说。”
“光凭你所消融我的力量,依旧微不足道,根本挡不住我的婴灵爆发。”
章宇耸了耸肩,自然地说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告诉你也无妨……”
“苍南城的能量构式类似于一个巨大的漏斗,地面上盘根错节的都城,汇聚到底部的就是此处无极之门,这是当初穆王所设计的法阵,万一有人强行破解无极之门,整座苍南城就会被转移至另一个世界之中。”
“唔……”邬默皱着眉,认真思索着。
“在我获得了无极之门背后的力量后,这个漏斗便失效了,可在重建苍南城之初,我就让结界师们一同参与进来了,除了重新布设城防结界外,还用离字印加固。”
“离字印?”邬默立即反应过来。
“没错,坤字印主防御,套在外层负责防护,而离字印主吸收,嵌入结界内层,能够吸收外界能量实现转化,我将这些吸收转化来的能量全部汇聚回无极之门之中。”
邬默脸色骤变:“那岂不是在半年以前,你就已经设计好一切,防止我们来偷袭?”
章宇摇了摇头:“我不是神仙,怎会料到这么遥远的事情。当初我设计重新构筑结界的时候,只是想着沿袭穆王的做法,毕竟苍南城地处四战之地,有个好歹我也能方便带着一城的百姓撤离。”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你就可以选择直接转移走整座苍南城而选择避战?”
章宇点了点头:“没错,这是不得已才选择的终极计划,只是这么一来这半年来的所有努力全部都白费了,而衡州一失,其他几州也会陷入到被动之中。”
“那赵氏兄弟呢?你也提前计划好了?”
章宇摇了摇头:“没有,我说了我不是神仙,赵升湖的出现完全是在我的意料之外,可是我针对赵家是做了提前准备的……”
“海湖山庄孤悬通州之外,与南边的云州交界,而同在通州的双月村内,我一直留了暗线,当赵升湖一动,我的人便会立即从双月村出发,以待时机。”
“所以方才你最后关头才出现,等的便是你的人动手绑了整个赵家?!”
“不只是,更重要的是让苍南城百姓看清楚他们的敌人究竟是谁。”
“喔?此话怎解?”
“在打这一仗前,很多人都只认为这是我得罪了苏衍,得罪了上京而起的战事,殊不知正是因为你和赵家对待他们的态度而让他们转变了态度……”
“你与赵家一口一个贱民一口一个蝼蚁地叫着他们,将他们当成草芥,万一我们败了,他们便会沦为随时可以捏死的虫子,因此他们才会凝聚起共识。”
邬默瞪大了双眼,顿时恍然大悟:“又由于你用混沌之力吸入了地符,这些贱民的愿力又化成你的力量!”
这就是为什么章宇打不死,而且越战越强的秘密,乃至于现在,邬默甚至感觉到他已不是章宇的对手了。
邬默自嘲道:“呵呵呵,枉我聪明一世,没想到却栽在你手里!果然,当初我应该先宰了这些贱民啊!”
章宇冷冰冰地说道:“呵,死性不改,你没机会了,因为你今日就会死在这里!”
“是吗……?”
邬默阴鸷勾起了一抹笑意:“也就是说,直接将整座苍南城毁灭了不就好了嘛!”
话音刚落,邬默一掌拍向头顶。
黑色的真气猛然向上炸开,从深埋地底的地宫处一路冲着地面上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就像是火山爆发,地面上爆发出冲天的气流。
碎石飞溅,月光从缺口倾泻而下,一直落到地宫的溶洞中,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邬默纵身跃起,不过眨眼间,他的身形便拔地而出。
“别想逃!”
章宇想要追,脚下的石板却突然碎裂,他的身体往下陷了一截。
那三处未愈合的伤口同时传来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身体——城外的结界正在被破坏,他的身体也在被撕裂。
章宇咬了咬牙,稳住身形,抬头望向那个越变越小的黑影。
邬默冲出地宫,跃上苍南城的废墟上空,夜风吹起他的衣袍,月光照在他阴鸷的脸上。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铃,铜铃不大,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兽王铃。
邬默晃动铜铃。
“叮铃——”
一声清脆的铃响,在夜空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
音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掠过废墟,掠过城墙,掠过护城河,向远处的八万兽林方向飞驰而去。
片刻的沉寂。
然后,八万兽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