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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7章 惊散楼头飞雪 九
    “外臣幽州师友从事虞翻虞仲翔参见殿下。”虞翻中年发福,走路臃肿的滑稽,配上道貌岸然的语气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不等主人说话,虞翻自个找地方坐下,大辣辣的模样真没把自己当外人:“我不讲你不知道啊,来一趟真不容易。荆州封锁,淮南封锁,连中原都在全境戒严。”

    

    “难怪收不到唐家一点消息。”刘琰冷着脸回应,其实对虞翻无礼举动并没觉得不妥,不知不觉十几年过去他乡再遇故知,随性而为反倒格外亲切。

    

    “我这次来呀就不走啦,你好歹给安排个高官让咱显摆显摆。”虞翻寻跟柱子靠上,双肩微耸似乎在瘙痒。

    

    “你富态多了,看来海贸真是一本万利,来我这里不难,就怕你舍不得放弃真金白银。”刘琰笑着调侃。

    

    虞翻嘴角一撇,神情颇为不甘:“我就是个居间客,所有人都是居间客,大家合力给孙权送金银罢了。”

    

    这话说的不虚,处于海易顶层的是两个老板,刘珪卖货是为了买货,攒不下几个大字儿算作苦老板;孙权卖货纯收钱,买货倒卖还是收钱,手里不但有货还有钱,可说是甜老板。

    

    上虞魏伯阳家族,会稽淳于斟家族算第二等。两人属于老牌江东大族,在江东人脉颇丰,两家有自己的贸易船队,借着两位大老板的东风没少赚钱。

    

    第三等是陆、顾、朱、张四大家族,这里的张氏指的是吴郡张允家族,和孙权手下的其他张姓没有关系。这四家和魏伯阳、淳于斟两家族合作,共同进退,共同发展。

    

    至于其他人都算小角色,多数也拥有小规模私人船队,或是附属刘珪吃些零头,或是挂靠孙权找些机会。虞翻算幽州海易的代理人,顺风发财是肯定的,不过和以上三等家族相比利润就不够看了。

    

    “我侄子挺好的吧。”刘琰有一搭无一搭,随意唠些家常。

    

    提起幽州少主虞翻一脸苦相:“聪慧无可挑剔,就是这性子太野。”

    

    刘迈师从邴原,身为古文一派却和应璩来往密切,邴原内心对今学并不反感,加上幽州天高皇帝远故此不闻不问。总的说来刘迈做学问无可挑剔,就是这个性让人揪心。

    

    玄菟以北是古扶余国,十几年来被幽州军事贵族蚕食的七七八八,扶余国王实际控制区仅限于新旧两座王城。旧王城在今吉林省吉林市,新王城就是现在的吉林省会长春市。

    

    坏就坏在扶余国成了幽州后花园,继续朝北没有任何阻力。老熟人刘悝家族的庄园就在吉林附近,不清楚刘迈看中吉林哪点好,一个十余岁的小孩子,不待在昌平也不住侯城,常年带着骑兵在附近游猎。

    

    游猎也就罢了,刘迈胆子越来越大,去年顺着速沫水深入蛮荒三百里,跑到北面接连打劫好几个勿吉部落。那里是肃慎马的原产地,刘珪严令在没有能力吞并之前轻易不去碰,结果亲儿子第一个违反命令。

    

    刘琰抽抽鼻子:“有其父必有其子,打家劫舍都是遗传的。”

    

    虞翻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出秘辛:“好在还有一个备选。”

    

    “还是我嫂子争气。”刘琰淡定颔首。

    

    “不是温氏。”虞翻摇头否定。

    

    刘琰气鼓鼓发牢骚:“有庶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哎呀,庶出是个姑娘,姑娘。”虞翻不想对方继续会错意,主动凑近声音压的更低:“辽侯有位亲妹妹,是大汉大长公主,当今梁王殿下。”

    

    帐内气氛突然变得诡异,刘琰眨巴眼睛,虞翻也跟着眨眼睛。隔着窗户纸不清楚屋子内具体情况,虽然窗户纸很薄,然而谁都不愿意率先挑破。

    

    过了半晌刘琰轻轻后仰,摆出一副慵懒姿态:“行了说吧,我哥叫你来啥事?”

    

    我这正打仗呢,我先跟你客气客气,你就别跟着客气了有事赶紧说吧。

    

    虞翻歪着脑袋故作思索,特意等了一阵才开口:“是刘镇北,也不是刘镇北,其实外面还有个人,他是正主儿。”

    

    合着刚才都白客气了,潜邸时的伙伴就这么俩仨人,刘琰有气也发不出:“让他进来吧。”

    

    “这个。。。。。。”

    

    虞翻吞吞吐吐,刘琰是真急了“不敢进来?是跟我有仇咋地?谁呀。”

    

    “没仇,是孙车骑的钱塘长阚泽阚德润。他家世代务农,出身忒低怕你不待见。”虞翻暗中察言观色,不想落下任何一个细节。

    

    “孙权?!”刘琰不在乎阚泽什么出身,自己现在也不看重这点,倒是孙权使者这个身份令人惊讶不已。

    

    虞翻摇头啧啧叹息,你不知道啊,荆州封锁的厉害一只苍蝇都别想过去,淮南正在打仗江东人更走不通。为了给你带口信,阚得润是坐海船先到的幽州,再绕并州进朔方,走了小半年好不容易到陇西,结果发现好像来晚了。

    

    “什么来晚了?哦吼吼吼,孙权要跟咱做生意还怕晚吗?”刘琰掩口假笑,西北和江南八竿子打不着,孙权派个使者来除了做生意还能干啥?

    

    “德润,请入内觐见。”虞翻拍打手掌发出信号,心话说赶紧笑,等一会儿就怕该哭啦。

    

    帐外一阵悉悉索索,听得出有人跪在门口,随即传来晴朗男音:“外臣扬州钱塘长阚泽阚德润,恳请庭参拜谒。”

    

    别说还挺讲规矩,刘琰道声准,顺道白了一眼虞翻,你瞧瞧人家,再想想你自己。正琢磨呢爬进一个人,匍匐前行来到面前重新起身。

    

    映入眼帘的是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中年人,三十左右岁年纪,一张黑脸长的毫无特点,若非穿着华丽的丝绸衣服,放到田间地头压根看不出是个读书人。

    

    头虽然抬起来,可是眼神却始终放在刘琰下身边缘。不由暗自挑起大指赞叹一句,这才叫懂礼数,要说人还得多读书,有文化之后举止比糙汉强太多。

    

    提到读书就又想起某人,没等刘琰寒碜虞翻两句,阚泽再次跪地叩首:“外臣钱塘长,阚泽阚德润,拜见大汉大长公主,梁王殿下。得见尊颜滔天之恩,外臣幸甚,幸甚至哉。”

    

    “学学,学学!我就不明白,同样是土生土长的江东人,做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刘琰激动的虚指连点。

    

    虞翻眉毛一挑:“某心中自诩幽州人。”

    

    边地生活不是你粗豪的借口,刘琰不想和他废话,抬手朝旁边一指:“足下请坐。”

    

    “外臣不敢造次。”

    

    “让你坐你就坐,敞亮儿地,当自家一样不必客气。”埋怨人家粗豪,其实最粗豪的恰恰是刘琰自己,说着话还把腿盘上了。

    

    “家里挺好的呀?孙车骑身体挺好的呀?北方生活还习惯不?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能解决立即解决,不能立即解决,过后想尽办法也要解决。”

    

    面对刘琰笑呵呵询问,阚泽不敢半点放松:“家里都挺好,孙车骑也很硬朗,开始来时不太习惯,现在习惯多了。谢王上关怀,外臣没有任何难处。”

    

    刘琰长长欸出一声:“你空手来孤都不介意,所以说甭客气,接触时间长了就明白孤是啥样人啦。”

    

    阚泽第一次看向刘琰,不过不是直视双目,眼神还停留在鼻尖以下:“刘备名为盟友实则防备甚紧,曹贼封锁更严,路途绝远外臣实在难以携带土产。”

    

    “孤不是那个意思。”刘琰连忙摆手,不用解释咱都明白。

    

    虞翻干咳两声:“差不多得了,赶紧问正事。”

    

    “我知道啊。”刘琰狠狠回瞪他一眼。

    

    确实是这么个事,自己不问阚泽也不敢说,刘琰索性开门见山:“阁下不畏艰险,跋涉万里所来何事?”

    

    阚泽起身走到当中稽首:“我家孙车骑世受汉禄尝思报国,每每提及建安以来种种,忧皇恩之临难,苦权臣之擅乱,可谓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当今天下曹贼势大,忠臣义士空有救亡之意却无攀附明主,导致国家不稳皇统难安,黎民逢乱苦若倒悬。”

    

    “当适时唯有皇姑续统,亲王临政,黜权臣诛逆贼,清君侧靖国难。上承祖宗在天之灵,下安黎庶恳切之情;兴亡继绝再受天命,绵延世祚永固九州;三造大汉神阙巍巍,再起中华万代泱泱。”

    

    一套说完阚泽趴伏在地,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刘琰轻声问道:“孙仲谋的意思?”

    

    “非下臣私议,诚天下兆民拳拳之心。”阚泽说完趴伏的更低。

    

    兆民两个字只能用来形容天子,闹了半天最没顾及,胆子最大的,最想乱到不可收拾的人是他孙权啊。话又说回来,幽州不配合阚泽也到不了大西北,这么看没准刘珪也希望中原没完没了打下去。

    

    刘琰看似漫不经心随口一问:“孙车骑拿下合肥啦?”

    

    “外臣出发时我军还未集结,离开幽州时得到出兵消息。以我主之威,江左之盛,拿下合肥只在旦夕之间。”阚泽坦然承认不了解具体战况。

    

    不用阚泽明说刘琰也能反应过来,孙权打算转移火力说不通,因为时间对不上,也完全没有必要。

    

    刘琰挠头不已,想不明白就再问一句:“还有什么事吗?”

    

    “名不正则言不顺,未有大义名分何以统御各路英雄?”阚泽举头反问,这一次直视对方双眼显得毫无畏惧。

    

    “足下这话从何说起?”刘琰更糊涂了,大长公主梁国亲王还不够吗?试问帝国还有谁比我更显赫?

    

    阚泽神色忽然神秘起来:“知人知面难知心迹,左将军对待盟友尚怀戒备,他日若来争夺请问王上何以自处?”

    

    “倘若其控制凉州民政,以四方将军名义擅夺虎符,行架空权谋请问王上又如何自处。”

    

    “即便左将军暂时隐忍,暗中外连属国内控朝臣,君王行事处处掣肘,权臣专断路路畅通,长久以往再问王上心何以安。”

    

    大汉亲王不能干预军政,不能入朝执政,理论上论大长公主同样不行。不过刘琰作为皇帝在世唯一的至亲长辈,死乞白赖要干政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也仅仅限于商议大政方针控制宏观层面,至于

    

    刘备是四方将军,按照制度留在京城则警备部队归他管,外出作战野战部队也归他管。这点不并不是刘备的唯一倚仗,曾经发生过一件事让刘备能顺理成章掌管所有权利,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衣带诏。

    

    凉州牧韦康出于自身利益多半会倒向刘备,彼时刘琰一点地盘都没有,抢占郡县不走总归说不过去,刘备会联合地方牧守没完没了找麻烦。人家有衣带诏大义傍身,刘琰想继续稳坐王位就得让出地盘。

    

    按说刘琰也是衣带诏参与人,事情就尴尬在这里,当世唯一的人证是刘备。还有一条路可以制约刘备——找大汉大将军帮忙。

    

    现今不比当年,朝中有个强横的外戚,别人还真无法染指大将军。这位外戚不是别人,正是献出亲生萝莉给皇帝享用的曹操!

    

    刘琰考虑过这个问题,也仅仅是考虑,毕竟太遥远,打败曹操之后才会发生的事,现在想那么多有啥用?

    

    不过嘛孙权的心意还是要领的,刘琰微笑点头:“他日还要仰仗孙车骑助力,请问德润还有其他事吗?”

    

    “巴郡太守庞羲与我主交好,其将李异率部投奔江夏。”阚泽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函。

    

    刘琰打开第一封,上面说刘备带兵入川,对外宣称帮助刘璋抵御张鲁,实际上是来镇压东州派有异心的将领。刘备入川巴西郡首当其冲,庞羲痛痛快快交出兵权,不痛快也不行,单靠一个巴西郡打不过刘备。

    

    原本事情过去就算了,然而刘备和吴懿关系越发紧密,紧接着传来东州兵换主,刘备成了新领导人兵权下放给吴懿。这下庞羲彻底无法淡定,众所周知吴懿和庞羲有矛盾,吴懿成了刘备眼前大红人,以后还有庞羲的好果子吃吗?

    

    庞羲决定趁着在军队里还说得上话赶紧找外援,就在刘备准备北上凉州的时候,庞羲指使部将李异顺江东下投奔孙权。孙刘两家是盟友,刘备入川孙权还派兵跟随,李异光明正大投奔孙权,刘备还真没法阻拦。

    

    这一步算走对了,刘备看在孙权的面子上不至于痛下杀手。然而事情都有相对性,暂时安全不代表以后也能安生,刘备明面笑呵呵但是心里对庞羲意见很大。

    

    且不说庞羲处境如何,就说和江东这条线算搭上了,自此庞羲和江东书信往来密切。阚泽出使庞羲心里清楚,就在不久前通过汉中张鲁联络上阚泽,没错,张鲁也在给自己找后路,准备投降曹操的同时还不忘交好孙权。

    

    这第二封信就是庞羲和张鲁一起写给阚泽的,时间就在半个月前,刘琰打开一看笑容逐渐凝固,看到末尾最后一句登时傻眼。

    

    “大王,大王?威硕?你没事吧。”虞翻爬到跟前,慢慢抬起手摸向刘琰额头。

    

    刘琰死死瞪着信上刘备两个字,过去许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传,传段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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