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200 解元
    乡试放榜时多是秋季,彼时桂花盛开,满城飘香,是以,乡试榜又称秋榜、桂榜、蕊榜、龙虎榜。

    又因为举人是科举出身的第一级,所以又称一榜、乙榜。

    今年的秋天似乎格外寒凉。

    但等待放榜的学生,根本察觉不到丝毫凉意。

    他们穿着单衣,却依旧红光满面。若是细看,还能看到额头和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焦躁的。

    但这些要脸面的读书人,才不会承认自己紧张考试成绩。

    他们死鸭子嘴硬的说,“今天可真热啊。”

    “可不是么,我大早起就给热醒了,穿着里衣在屋内走了好几圈,都没消汗。若不是客栈里人多,我都想穿着单衣去外边溜达溜达。”

    “我也是如此,哎呦,你们还穿夹衣呢?我就不同了,我只穿了一层单衣,还是夏天的衣裳,就这给我热的,浑身冒汗。”

    这话一出,大家面面相觑。

    随后似意识到不妥,众人互相拱手,默契的赶紧分开了。

    赵璟和德安走到街面上时,这边人多的险些没有下脚的地方。

    好在,王家茶馆中,王钧早早预留了包厢,所以还是往茶馆二楼去。

    王家茶馆的掌柜和小二,都认识赵璟和德安了,看见他们过来,殷勤的给他们指了指二楼的位置,“两位少爷都来了,丁家老爷,黄家老爷,楚家老爷也来了,就等你们二位了。”

    赵璟和德安冲人拱拱手,也不用人带路,直接踏着楼梯往二楼去。

    一楼的茶客看他们转过了拐角,才大声说起话来,“方才那着蓝色长衫,长相清俊出众的年轻人,就是解元的热门人选赵璟。”

    “陈延和也在这茶楼,不知道他们两人会不会撞上。”

    “两人是劲敌,若是没有陶堰寻这样的人搅局,解元必定就在他们两中间了。”

    “陶堰寻是不是也在楼上,我怎么听说,他早早就来了?”

    “不认识,不知道是哪位。仗着有个好爹就想当解元,他也得先有那个本事。”

    “嘘,噤声,让人听去就不好了。人家有个好爹,回头报复你,就跟摁死只蚂蚁那么简单。”

    “快看,你们快看,怎么有人扛着锦旗,抬着榜单从衙门出来了?这么早就放榜么,这还不到吉时吧?”

    “你们看错了吧?”

    “这还能看错?”

    “没错,就是放榜了,差役往贡院去了,这肯定是要张榜。别管它为什么这么早,咱们赶紧看榜去,早死早超生吧。”

    一群人哄一下就散了,一个两个加足马力,往贡院方向跑。

    赵璟和德安在房间中落座,茶水都没喝上,报喜的人就来到了房间。

    依旧是熟悉的报子,头上戴着红缨帽,身上也穿着一身红,胸口还别着红花。不知情的,怕不得以为他今天当新郎官。

    这报子也是长进了,进来后就先文叨叨的念了一首《报喜》诗。

    “高升高中任高才,添喜红条便报来。讨赏门前无别话,今朝小的喝三杯。”

    也别管应景不应景,总归是贺喜的,又有谁又计较,这诗到底合不合适。

    酒水没有,倒是茶有,王霄作为东家,亲自给人斟了三杯茶。

    报子一一拿起,快速喝尽,才扯着欢喜的笑脸开始报喜。

    “捷报,兴怀府清水县黄辰老爷,高中乙巳年乡试第十名举人!”

    一听是黄辰,有人欢喜有人愁,却也不妨碍众人赶紧拿起手中的茶盏,笑吟吟的,诚心恭喜黄辰。

    “恭喜黄兄,贺喜黄兄。功夫不负有心人,黄兄大喜了。”

    黄辰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竟然中了,还是第十名。这名次太靠前,委实出乎他的预料。

    他丑陋的面孔上,登时涨满红光。脸上的肌肉也激动的抽搐着,衬得他的面颊愈发吓人。

    但是,这可是举人老爷。

    举人老爷怎么会丑?

    那明明是雅重,是端方。说人家丑,那纯粹是新村嫉妒,内心将人丑化了。

    黄辰激动的情绪还没过去,茶馆中又接二连三的报喜声传来。

    值得一提的是,众人似乎隐隐约约听见了陶堰寻的名字。

    王霄才给了报子打赏,就听丁书覃和德安齐齐发问,“陶堰寻也在茶楼中?”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我不认识他,即便走个对面,我也不认不出他是不是陶堰寻。”

    “必定在茶楼中,第九名。呵呵,就这本事,还想当解元?”

    这句话才落音,他们就隐隐听见不远处的厢房中,传来茶盏落到的“咔嚓”声。

    那声音清脆至极,让整个茶楼为之一静。

    不远处传来男子阴郁的声音,“不好意思,手误。来顺,稍后结账时,记得将赔偿一并算上。”

    名叫来顺的小厮诚惶诚恐的应了一声,随即跟着男人出了包厢,“少爷,您慢点,这边地方狭小,小心绊着您的腿。”

    王钧一开始只听着,没说话,听到这句,他忍不住嘟囔了。

    “放眼整个兴怀府,也没有比我家茶楼更阔朗的地方。没考中解元,就找自己的原因,那我这茶楼说什么事儿?”

    那正在往外走的主仆,似乎听见了这嘀咕,为首穿着锦衣,头戴金冠的年轻男子,嘴唇紧抿,阴郁的往这边看上一眼,顿时眸中郁色更甚。

    他没多计较,踏步下楼梯。却也正在此时,就听见那包厢中,又传来声音,“现在报喜报到第八名了,璟哥儿,你觉得下一个是谁?千万别是你,我赌你能中解元,直接下注五百两。你要是输了,我这些银子可都打水漂了。”

    年轻男子已经下了两级台阶,可先后听到两个敏感词——“璟哥儿”“解元”。

    若一开始,他没反应过来,这指的是谁,但下了三阶台阶后,他也意识到,这话是对赵璟说的。

    兴怀府的小三元赵璟?

    呵!

    一个解元有什么了不起。

    有本事他中会元,中状元!

    小三元不值一提,能中大三元,他才会高看他一眼。

    男子没多说,只咬紧了牙关,恶狠狠丢下一个字,“走!”

    他身后的小厮不敢怠慢,忙不迭跟上。

    同时不着痕迹的抬手擦汗,免得脑门上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让他没法看路。

    小厮面上还端得住,心里却叫苦不迭。

    少爷最是心高气傲,在国子监学问不如人,回家就要打骂他们出气。

    这次为了考中解元,借口祭奠祖母,跑到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河源省参考。

    结果,成绩没有更好。

    第九名!

    这成绩若被京城的人知道,少不得一顿嘲笑。

    少爷恼怒,他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主仆两人很快离开,赵璟蹙眉看着王钧,“小赌怡情,大赌伤身,五百两太多了,小心上瘾。”

    说着话看向王霄,王霄捂着额头,一脸头疼,“我说过不让他下注,他瞒着我下的。”

    又说原因,“珍儿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来年六月。舍弟在首饰铺看上一套贵重首饰,想买来给珍儿添妆。”

    那首饰是用上等的红蓝宝所制,做工精巧,造型精美,乃是那铺子新出的镇店之宝。

    一用上“镇店之宝”这四个字,就可想而知那东西的贵重程度。别说弟弟买不起,加上他也买不起。

    他们家虽豪富,兴怀府顶尖的那些茶楼,几乎都是他们家的。

    但挣来的银子都在他们娘手上。

    他们兄弟俩,和他们爹一样,每个月苦逼的从娘手里领月银花。

    他爹一个月领多少,他们不知道,但他们哥俩,长到这么大,月银才升到每个月二十两。

    若是有大额开销,他娘允许了后,倒也可以找账房支银子,可其余时候,就只能花用自己的银子。

    也真是将“富养女,穷养儿”这句话贯彻到底。

    王霄说,“就这一次,下次他若还敢沾赌,我回禀爹娘,让二老给他上家法。”

    王钧叫冤,“是不是亲兄弟啊大哥?我可是准备以咱们兄弟俩的名义,买下首饰送给珍儿的。你要是这么不顾念兄弟之情,那我也不顾念了,我只当这礼物是我自己送的。以后珍儿只和我好,你可别伤心。”

    王霄挥挥手,“你只管送你的,我另外准备一份儿给珍儿。”

    兄弟俩插科打诨,可这也丝毫没影响,包厢内的气氛越来越低迷,越来越紧绷。

    好在,就在其余几人也说不出来话时,报子再次登门。

    这次是给丁书覃报喜的,丁书覃高中乡试第五,是为经魁。

    几人免不得再次恭喜丁书覃,顺便吆喝着,让他请众人吃酒。

    其实,到了这个节骨眼,德安、王钧、楚勋三人,都知道他们和此番乡试无缘了。

    乡试报喜,是从最后一名,往前报。

    黄辰第十,丁书覃第五,他们有本事考到着两人前边么?

    没可能!

    德安是早有预料,也不算太难过。

    他连录科都没过去,只侥幸过了录遗,若他都能中举,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能中举。

    德安看的开,王钧就失落多了,楚勋更是丧的不行,好似遭遇了平生最大的坎坷。

    但不等众人去安慰他们,两人也都打起精神。

    王钧说,“考场失意,赌场得意,看来我这次必定要大赚一笔了。行吧,也不算没有收获。”

    楚勋则说,“我其实有预感这次不中。”

    他参加乡试时,身体都没养回来。

    赶路途中那一次落水,到底亏了元气。即便在王钧家,得到很好的照料,他的身体也不如往昔健壮。

    最后一场策论时,天气陡然转凉,他早早穿上厚衣裳,但考试后最后一天,也感觉浑身不适,出考场时,更是咳声连天。

    等回到王钧家,不出所料发起了低烧。

    这种情况下,如何得中?

    屋内短暂的沉默片刻,直至再次的报喜声惊醒众人。

    “贺万同府陈延年,为乙巳年河源省乡试亚元。”

    德安震惊的是,“陈延年竟也在这里!”

    而其余众人,却有志一同的,将目光投向赵璟。

    他们语气唏嘘,却也多有欢喜。

    “陈延年是亚元,那璟哥儿……”

    德安回过神来,激动的窜到椅子上,“解元!璟哥儿的解元,这次稳了!”

    德安话才刚落音,又是刚才的报子,他再次喜气洋洋的登门,然后又要念那首文绉绉的报喜诗。

    德安等不及,“别来那些虚的,你就直说,璟哥儿是不是解元?”

    赵璟不是解元,谁能是?

    从报子口中得到确定回复,德安欢喜疯了。

    他一把将赵璟从座位上抱起来,甚至还想往上抛一抛,可惜抛不动……

    那就只能狠狠的拍打几下他的肩膀,以示欢喜。

    “太争气了!璟哥儿你太争气了!你是解元,解元公赵璟!”

    德安那大巴掌“砰砰砰”的拍在赵璟身上,赵璟的身子被他打的来回摇动。他要挣扎,可德安激动的过了头,那手劲儿大的,和铁签子差不多。

    王霄过来解救赵璟,“德安,你松松手。璟哥儿身上,要被你砸出窟窿来了。”

    德安不以为意,“我才用多少力气,哈哈哈,我太高兴了。璟哥儿啊璟哥儿,不愧是和我好的穿一条裤子的璟哥儿,你出息就是我出息,你考解元和我考解元没区别,我是真高兴啊。”

    可以看出来,德安是真高兴,你看他都开始说胡话了。

    就在包厢内,众人摇着头,对赵璟伸出爱莫能助之手时,包厢门口有几个人站住了。

    为首的年轻男子身量挺拔,看着非常健壮,他身上一股英武之气,看着不像读书人,倒像是考中武举的武举人。

    此人站在门口,包厢内瞬间安静下来。

    德安察觉到不妥,也松开赵璟,看向门口。

    就见那英武不凡的男子,对众人拱了拱手,面带笑意的说,“万同府,陈延年。”

    包厢内众人闻言,俱都看向赵璟。

    赵璟也拱手,施施然回了一礼,“兴怀府,赵璟。”

    其余几人见状,也先后回礼,“兴怀府,丁书覃。”

    “兴怀府,黄辰。”

    “在下王钧。”

    “在下陈德安。”

    “在下王霄……”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