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其安感到气氛不对劲,调整姿势站直,意思是他在认真听。
莫识垂首忖度词句,似乎无论怎么说都不大合适,干脆自暴自弃直言,嗓音稍有滞涩:“我要出国留学了,这个月就走,之前一直没告诉你。”
对面少年明显愣住,惊愕地睁大眼睛,没有打断他。
莫识继续往下说:“要去的是英国皇家音乐学院。”
“其实两年前就收到过邀请,当时我太不想离开家,所以婉拒了。但它的确是最好的音乐学院,我想、为了梦想……”
必须稍微忍耐一下孤独。
哪怕他出国留学,要见面也并非难事。跨海通讯且不提,现在交通足够便利,从L市到京市航程约九小时,逢假期闲暇,他随时能回来和家人团聚。
可…还是不习惯,他和路其安相处得过于亲密,哪怕一天不见都觉得焦虑。
哥哥莫谦得知后沉默半晌,得出结论:“小识,你太依赖他了。”
莫识恍然,是啊,毕竟是这个耀眼的、仿佛身带阳光的孩子驱散他世界里的阴云,把他从污泥里救出,给他温暖,予他救赎。
会依赖路其安,是很正常的事。
但,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他们的关系仅仅是童年玩伴,甚至算不上兄弟,注定会有渐行渐远的那天。
绵长的钝痛总比瞬间窒息的疼要好,莫识打算借着留学机会,慢慢适应没有路其安时刻相伴的生活。
莫识反复在心里念着,一遍又一遍,企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选择更坚定。
可他听见了少年委屈的疑问,带着郁闷苦涩,煞是可怜:“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心软只需要一瞬间,莫识嗓间弥漫泛酸的痛感,颈间那条由面前人系上的丝带似乎太紧了,让他想伸手去扯,但他忍住了,低声回答:“不是,我没有…”
没有不要你,只是我是个胆小鬼,怕自己承担不了未来可能会有的重量,更怕它轻若鸿毛。
路其安漂亮的桃花眸半眯,他隐隐感到莫识在担心其他事,然而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便佯装生气鼓起脸颊:“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难道你以为我会阻止你追求梦想?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幼稚吗!”
莫识摇摇头,细密长睫低垂。
路其安偏着脑袋,定定观察他表情,话说得格外干脆利落:“我要和你一起去留学。”
莫识皱眉,轻轻叹气:“不行。”
“不许不行。”少年难得任性,抱着手臂扬起下颌,“我们发誓过会一直陪伴对方,毁约的人是小狗。”
话说到这,路其安灵光乍闪。
毕竟竹马相熟十来年,他对莫识的性格再了解不过:看似寡言淡漠,但内心格外细腻敏感,总爱胡乱多思多虑。这是烙在他骨子里的特质,改变不了。
难道,他是在害怕我离开?
路其安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他换了种方式试探,逼近两步,语气幽沉:“哥,我已经把你规划进了未来的每一步,你不会…想擅自离开吧?”
莫识被他忽然的攻击性惊到,下意识抬手盖在对方脸庞。
紧张的同时反应过来路其安说了什么,挡着人面容的手骤然收回,鲜有表情的脸上流露出少许惶惑茫然。
他从来都信路其安的话,这回仍是想无条件信任,于是左右脑互搏,陷入纠结。
恰在此时门被敲响,紧接着传来莫谦的声音:“小识,你准备好了吗?要到时间了。”
仿佛是某种催促,莫识不想再拖,他必须立刻做出回应,而这个决定可能会影响两人的一生。
最后,信任占据上风,只要有路其安的承诺,即便再虚无缥缈,他都会愿意冒险。
莫识选择妥协:“你想来就来吧。”
“我们重新发誓,永远、永远不分开。”
*
时隔数年,路其安还记得那场成人礼的细节。
他没有跟着登台,和莫识一起出现的是莫谦和路家父母——毕竟只有他们能算得上长辈。
路其安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中央,距离最近的位置,左手边是几个兄弟和关系较近的亲戚,右手边是莫识和他在学校熟识的朋友们,以及莫谦的未婚妻越清菡。
再往右,最边缘的位置则是莫识生理层面的父母,一个坐着轮椅神情阴冷,一个披散长发焦躁地摆弄助听器。
莫识对二人视若罔闻,静待长辈们说完场面话下台落座,向满场观众略略躬身表示尊重,然后走向他熟悉的钢琴。
整个大厅、尤其是舞台,都用鲜花绸缎布置得精美绝伦,繁花簇拥着那架白色三角钢琴,和琴凳上清冷俊美的钢琴家。
此情此景让人想要屏住呼吸,生怕气息稍重,就会令这如梦般纯洁美好的场景破灭。
贝多芬、巴赫、肖邦、李斯特…莫识近乎炫技般展现出惊人的音乐表现力和超高技巧,听者皆为之震撼。
路其安听到身旁的啜泣声,他不清楚是谁在哭,是出于感动抑或愧疚,因为水雾弥漫在眼眶内,连莫识的身影都变得模糊不清。
他赶紧把还未溢出的泪抹去。
连续演奏高难度钢琴曲,其实是很消耗精力的,莫识却不愧天才之名,始终游刃有余沉浸其中,他大概是专为艺术而生的、来自星星的孩子。
直到最后一曲,灯光倏然关闭,唯有聚光落在舞台中央,冷色光芒笼罩了莫识,衬得他纤细清透如一片琉璃。
莫识抬手放在琴键。
纤长十指似在黑白琴键起舞,轻盈琴音流淌,感情蕴含其中,不断积蓄直到高潮迸射。
从沉郁到激昂,最后归于欢快平静。
是无人听过的新曲子,第一次演奏献给自己的成人礼。
琴音归于静寂那刻,路其安终于看清了——原来演奏者和他们一样在落泪,眼尾泛红,浅瞳浸着湿潮水色,似乎脆弱易碎。
实际上,视线扫过父母的刹那格外冰冷,触及亲人朋友才放软,对比鲜明。
被亲生父母抛弃的孩子幸遇伯乐,成为炙手可热的新星,是如今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谈资。莫家夫妻二人没少遭到嘲讽鄙夷,立马羞愧地蜷缩起身体,想把存在感降低。
莫识站起身,再度向宾客鞠躬。
他是无羁无绊的飞鸟,永远不会被从未拥有过的爱牵绊。
因为,他已经被爱意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