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族议事厅内,梁倾柱斜,一片狼藉,断裂的武器与粉碎的饰物散落满地。
厅外的空地上,符狸抱臂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不远处的宁紫云。
宁紫云半蹲在地,一手稳稳钳住那名灰水佣兵小头目的下颚。
那人被灵能束缚得动弹不得,只能瞪大充血的双眼,看着那双手,用专业而冷酷的手法,将他的牙齿一颗、一颗,连根拔除。
粘稠的血沫随着每一次剥离溢出嘴角,混杂着压抑不住的,从喉管深处挤出的“嗬嗬”声响。
“你这算是泄愤吗?”符狸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落在宁紫云沾了少许血迹的手上。
“……”宁紫云没有立刻回答,直到将最后一颗臼齿扔在脚下的尘土里,才松开手,任由那彻底瘫软的佣兵像破口袋般歪倒在地。
她扯过特制的灵能绳索,开始利落地将人捆成绝无可能挣脱的姿态。
“已经很克制了。”她的声音有些低哑,紫色的猫耳向后紧紧贴着发丝,那是她极少显露的,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行吧。”符狸没有评价,只是用折扇虚点了一下地上另外几名被制服的佣兵,
“我对他们背后还有哪些‘老鼠’,很感兴趣。所以,别把他们弄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像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些人长期注射‘狂欢’,神经敏化,痛觉阈值比常人低得多,但也容易过载休克。”
“我自有分寸。”宁紫云捆好最后一个绳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露恐惧的俘虏,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澈,却更显寒意。
符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有些怒火,需要适当的出口。
“始祖。”灵族现任族长范舟此时才敢上前,语气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疲惫,“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处置?”
符狸转过视线,异色瞳眸平静无波:“你是灵族现任族长,范舟。我只是个退位太久,闲散惯了的老家伙。这个问题,不该问我。”
“但是……”范舟欲言又止,额头渗出细汗,““天权”首长不久后会亲临谜芦山。”
“那便依礼接待,据实禀报。”符狸的回答轻描淡写,“他是玉华的“天权”,你是灵族的族长,正常应对便是。”
“可是……”范舟看着她,话堵在喉咙里,眼神里混杂着恳求、不安与一丝侥幸。
符狸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仿佛驱散一点不存在的尘埃,也驱散了范舟那点未说出口的幻想。
“即便我此刻站在他面前,”她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洞穿一切的明晰,““天权”或许会对我客气三分,但该听的道理,该守的规矩,他一句也不会少问,一步也不会退让。”
她看向远处山峦间升起的薄雾,声音淡得像雾:“做错了事,便要受罚。这道理,天经地义,谁的面子也抵不过。”
这时,一名灵族侍从匆匆小跑而来,在族长范舟耳边快速低语了几句。
范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随即松开,恢复了族长的持重。
他略一沉吟,低声吩咐:“此地杂乱,不宜待客。引贵客至东侧偏房的静心接待室,奉上清心茶,我随后便到。”
“是。”侍从领命,躬身快步退去。
范舟转向符狸,礼节性地微微颔首:“始祖,有要事需先行处理。”
“去吧。”符狸并未回头,只是望着远处,随意挥了挥手中的折扇。
范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衣袂带起的微风卷起地面几片焦黑的碎叶。
空地上,一时间只剩符狸、宁紫云等人,以及那几个被牢牢束缚、气息萎靡的俘虏。
远处街巷间的喊杀与碰撞声正逐渐稀落下去,如同退潮般,被一种精疲力竭的寂静取代。
火光也零星黯淡,只有未散尽的硝烟味,还混在微凉的空气中,缓慢飘荡。
那层笼罩谜芦山整夜的、躁动不安的灵压,正如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虽仍有暗流淤积,但最狂暴的浪头显然已经过去了。
翌日,晨光刺破夜霾,将金白色的光斑缓缓铺满谜芦山的街巷。
昨夜的狂热与嘶喊已然冷却,沉淀为满目疮痍。.
街道上,最早起身的灵族居民已开始沉默地劳作。
他们清理着被推倒的路障,散落一地的砖石、以及暴徒们仓促搭建如今只剩框架的简陋补给点。
挥动扫帚的沙沙声、搬运碎木的摩擦声,低声交换信息的短促话语,取代了昨夜的喧嚣。
身着制服的内卫部队与巡夜人战士也分散在各处,协助进行更繁重的清理。
他们或合力抬起断裂的梁柱,或仔细检查破损的管线,动作利落而有序。
山巅一处清寂的凉亭内,符狸与沈墨舟分坐石桌两侧。
亭外云气舒卷,俯瞰下去,山城中清理善后的细小人影如蚁,忙碌却无声。
“灵族始祖此番回归,应当不会再度远行了吧。”沈墨舟的目光落在山下,语气平常如同闲谈天气。
“我回不回来,似乎并不紧要。”符狸轻摇折扇,眼尾微挑,“除非“天权”你另有筹谋,需要我这把老骨头做点什么。再者,‘灵族始祖’这个名头放在如今,未必还如古籍里写的那般好使。”
“我确实需要你的协助。”沈墨舟转回视线,镜片后的目光沉静,“但‘灵族始祖’四字的分量,并非我一句‘有用无用’便能定论。它在人心里的印子,比你我想象的更深。”
“若是想搬出史书道理来说服我,”符狸笑了笑,扇面半掩,“对我这个从故纸堆里一路活到现在的人,恐怕没什么新意。或者……我替你瞧瞧,哪几页记载偏了方向,顺手改上几笔?”
“那便是后话了。”沈墨舟并未接茬,转而问道,“听你话意,仍是打算继续云游?”
“怎么,”符狸瞥他一眼,异色瞳中掠过一丝了然,“想用那份‘隐士协议’来框住我?”
“我认为无此必要。”沈墨舟轻轻摇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深远,“因为你很快便会再次启程。”
“哦?”符狸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你……‘看’到了多远?”
“很远。”沈墨舟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叩一下,“……也很近。”
“有时同你说话,着实费些心神。”符狸眯起眼,似抱怨又似探究,“你望见的景象,我无从得知;而你望见了,还得斟酌哪些能说,哪些需藏。累不累?”
“多包涵。”沈墨舟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有些话,总需等到恰当的时机。况且,你我像这般面对面坐着说话似乎还是头一遭。”
“那么,”符狸手中轻摇的折扇微微一顿,眸光流转,径直看向沈墨舟,“你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沈墨舟静默了片刻,仿佛在聆听掠过亭檐的山风。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笃定:“并无他事。只是不妨在此地,多盘桓些时日。”
他略微停顿,迎上符狸探究的目光,继续道:“你会遇见一个人。一个……你见了,绝不会后悔与之相逢的人。”
“是谁?”符狸心头蓦然一动,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某根沉寂已久的弦。
一个朦胧却熟悉的轮廓,几乎不受控制地在她意识深处悄然浮现。
“很遗憾,”沈墨舟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淡的灵能流光一闪而逝,又仿佛只是阳光的错觉,“我看不清。对方的‘存在’被层层迷雾包裹,身影过于模糊。”
他微微抬眼,望向远处云霭缭绕的山谷方向,那里正是云瑶幻境所在的谜芦山深处。
“只能确定,那人……是从云瑶幻境中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