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屏幕上的三维结构图还在缓缓旋转，红光扫过地面那道新鲜划痕，像一道未干的血迹。萧逸的手指仍贴在金属边缘，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洛尘背包带已经提到了肩头最高处，手指卡在拉链扣上没动。
两人谁都没说话。
空气里只剩下呼吸器规律的进气声，还有远处培养槽制冷系统运转时低频的嗡鸣。
三秒后，萧逸开口：“能反向定位信号源吗？”
洛尘摇头：“它用了七层跳转，节点全是废弃中继站。不过……”他打开电子板，调出刚才那段通讯握手协议，“密钥认证流程里有个漏洞——对方在识别AM-7芯片时，主动暴露了校验端口编号。”
“你能利用？”
“不是现在。”洛尘快速敲了几行指令，把一串伪装成日志碎片的数据包塞进回复流，“我在它系统里埋了个探针，只要它再连一次，就能顺藤摸瓜。”
萧逸点头：“那就让它先开口。”
他说完，直接按下手腕终端的发送键。屏幕上弹出预设信息：
【AM-7权限持有者请求接入谈判通道。条件：保留密钥控制权，拒绝单方面数据移交。】
回车。
发送成功提示亮起的瞬间，控制室顶部的投影装置突然启动。一圈淡蓝色光环从天花板降下，在两人面前三米处凝成一个模糊人影。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泛着微光的轮廓，声音通过内置扬声器传出，平稳得不像真人：
“欢迎回来，管理员。你比记录里更果断。”
“我不是来叙旧的。”萧逸往前半步，挡住洛尘视线，“你们想谈什么？”
“三项要求。”对方语速不变，“第一，交出C7实验全部原始数据；第二，开放地下十七层主控权限；第三，洛尘独自前往坐标X9-Gaa接受意识同步测试。”
洛尘眉毛动了一下。
萧逸像是早有预料，冷笑一声：“第三条是冲他来的？你们知道他是谁？”
“我们只知道兼容率。”虚拟人影微微前倾，“他的神经波动与第七次改良型匹配度达98.3%，远超历史样本。这是科学需求，不是针对个人。”
“科学？”萧逸嗤笑，“拿活人做神经网络节点也叫科学？陈广源的大脑现在还泡在槽里发霉。”
对方沉默两秒：“牺牲是必要的。但我们可以提供交换条件——只要你答应，立刻终止当前所有实验进程，销毁现存C7衍生物。”
“听起来很诚意。”萧逸缓步绕到控制台侧面，手指轻敲金属外壳，“可我怎么相信你们不会在我们交出数据后反悔？”
“信任不是必须的。”人影说，“但我们给了缓冲期。七十二小时，足够你们验证协议执行情况。”
“七十二小时太长。”洛尘突然插话，“我们只能接受四十八小时双向监控，期间你们必须公开十七层能源流向和试剂消耗记录。”
对方语气第一次出现波动：“你没有谈判资格。”
“但他有。”萧逸抬手示意洛尘，“他是唯一能稳定输出低频脑波的人。没了他，你们的‘科学’玩不下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投影闪烁了一下，像是系统在重新评估对话权重。
“可以调整。”人影说，“但第三条不能改——洛尘必须接受测试。”
“远程提交脑波样本呢？”洛尘掏出采样罐，晃了晃里面凝固的胶质，“我可以模拟深度睡眠状态下的神经节律，生成一段标准波形供你们分析。如果匹配度达标，再考虑实地测试。”
对方停顿五秒。
“接受。”人影终于松口，“样本需经加密信道传输，格式为F7压缩包，包含不少于三十分钟连续记录。”
“没问题。”洛尘迅速记下参数，“但我需要你们提供标准同步模型作为参考基线，否则无法校准输出。”
“已发送。”
电子板震动，跳出一个新文件夹，标题是【SYNODEL_V7】。
洛尘点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个参数设置有问题。α段增益过高，θ段衰减曲线也不合理，按这模型跑出来的数据根本没法用。”
“这是最新版本。”对方语气冷了几分。
“那就说明你们的技术团队不行。”洛尘抬头，眼神直愣愣盯着投影，“第七次改良型的核心变量是δ波稳定性，你们却把资源全堆在高频段，难怪融合失败率居高不下。”
投影再次闪烁。
这次持续了将近十秒。
“你说的……部分成立。”人影终于承认，“但模型是我们内部共识，不容外部质疑。”
“那就别怪我们也不全信你们的数据销毁承诺。”萧逸接过话头，“主控权限我们可以开放部分通道监控，但核心系统必须共管。密码分成两段，你们一段，我们一段，每十二小时轮换一次。”
“不可能。”
“那就没得谈。”萧逸作势要关终端，“反正我们现在掌握管理员权限，大不了自己慢慢拆你们的系统。”
“等等。”人影语气缓下来，“共管可以，但密码轮换周期改为二十四小时。”
“十六小时。”
“二十。”
“十八，最后一次报价。”
对方沉默七秒。
“成交。”
洛尘立刻开始配置数据共享协议。他在电子板上调出隔离网关界面，设定访问权限等级，把C7实验的部分非核心日志打包成加密流，只开放十七层外围传感器读数。同时，他把之前埋下的逻辑病毒重新编码，伪装成数据校验模块，混进上传包里。
萧逸则站在一旁盯着投影，忽然问：“你们是怎么拿到AM-7成品编号的？那不是暗月星高层专属？”
人影顿了一下：“信息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内。”
“可我知道第七次改良型是在三年前失踪的。”萧逸声音不高，“当时负责项目的首席研究员死于实验室爆炸，所有资料被清空。而你们现在不仅用着这代技术，还能识别密钥——要么你们就是当年的参与者，要么……你们早就渗透进去了。”
投影的光晕剧烈抖动了一下。
“谈判内容仅限当前议题。”人影强行转移话题，“请尽快完成数据交接准备。”
“我已经传了。”洛尘抬头，“样本也在生成中，大概十分钟就好。”
“很好。”人影语气恢复平稳，“提醒你们，不要试图追踪信号源或篡改协议。一旦检测到异常行为，预设协议将立即启动。”
“什么协议？”
“你们不需要知道。”
萧逸冷笑：“越是不说，越说明是虚张声势。”
“你可以试试看。”人影说完，空间温度似乎降了半度，灯光也跟着频闪一次。
洛尘手下一顿。
萧逸瞥了他一眼，极轻微地摇头。
洛尘会意，继续操作，假装没听见。
又过了八分钟，脑波样本生成完毕。洛尘将其封装进F7格式包，附加数字签名，通过指定信道上传。同时，他在后台悄悄标记了病毒激活时间——24小时后自动唤醒，开始逆向抓取服务器信息。
“样本已送达。”他说。
“收到。”人影确认，“初步分析将在两小时内反馈。”
“那我们的条件呢？”萧逸问，“监控系统什么时候上线？”
“现在。”
控制台上弹出新窗口，显示十七层部分区域的实时画面：走廊、供能舱、材料库……但最深处一片漆黑，标注着【权限不足】。
“这不是共管。”萧逸指着黑屏区域，“那里才是重点。”
“那些区域涉及更高安全等级。”人影说，“需要进一步验证才能开放。”
“那你也没完全履约。”洛尘合上电子板，“既然如此，我们保留暂停数据更新的权利，直到完整视图解锁。”
人影沉默片刻。
“可以逐步开放。”它说，“每次解锁一个子区域，对应你们提供一次数据增量。”
“行。”萧逸答应得干脆，“但从最小单元开始，每块区域至少保留四小时可见性。”
“同意。”
双方达成临时协议。
虚拟投影最后说道：“记住，七十二小时内若未完成全部流程，预设协议将自动触发。后果……你们已经看到了。”
“我们记住了。”萧逸说，“但你也该明白一件事——现在握着密钥的是我们，不是你们。”
投影没有回应。
蓝光缓缓收回，消失在天花板。
通讯切断。
控制室重归寂静。
洛尘长出一口气，靠在墙边揉了揉太阳穴：“演得累死我了。”
“你还行。”萧逸摘伙明显卡壳了。”
“不止。”洛尘调出后台日志，“他们给的同步模型参数有三处硬伤，根本不像正经科研团队搞出来的。更像是……拼凑的。”
“所以他们在 bff。”
“装腔作势。”洛尘点头，“那个‘预设协议’听着吓人，但根本没具体说明是什么。我赌他们现在比我们还怕翻脸。”
萧逸走到控制台前，重新打开三维结构图。地下十七层依旧标红，像一颗埋在地底的心脏。
“但他们知道AM-7。”他说，“而且认得出密钥。”
“说明背后有人懂这技术。”洛尘低声说，“不是普通组织。”
萧逸没接话。
他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枚紫花徽记芯片。
突然，电子板震动。
一条新消息弹出：
【病毒已潜入目标服务器，等待激活指令】
洛尘看了眼时间。
十八小时后生效。
他没告诉萧逸这个细节。
外面走廊传来一阵轻微震动，像是深层管道在调节压力。头顶灯光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萧逸转身看向洛尘：“接下来怎么办？”
“等。”洛尘把背包重新背上，“等他们先开下一个区域，等病毒启动，等我们摸清他们到底是谁。”
“然后呢？”
“然后……”洛尘笑了笑，眼睛亮得像刚通电的显示屏，“我们就反过来谈。”
萧逸也笑了下。
他把手放回控制台边缘。
金属还是凉的。
投影刚刚消失的位置，空气中残留一丝极淡的臭氧味，像是设备过载后的余烬。
洛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有点抖。
他悄悄攥紧拳头，藏进衣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