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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6章 菠萝吹雪与井水
    橙留香回到比赛现场时,由于胜负已分,再加上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再加上没有搞闭幕式,因此很快就开始散场。

    

    比赛结束后的会场像一锅渐渐冷却的浓汤,沸腾过了,现在正缓缓归于平静。

    

    看台上的包子村村民三三两两地起身,有的还在抹眼泪,有的拍着彼此的肩膀,有的把小笼包孩子举过头顶让他再看一眼那个橙色的冠军。内圈的魔物观众们也在退场——鳞片魔物走的时候还顺走了桌上最后一只莲花烧麦,被旁边的铁板魔瞪了一眼,仿佛在说别给我们丢脸了,而它装作没看见。

    

    评委席上,九位评委正在整理评分表,墨迹还没干透就被小心地收入文件袋,毕竟这是暗黑美食大赛有史以来第一场被包子村夺冠的计分原件,以后说不定要进博物馆。

    

    上官子怡跟着橙留香走出来,不过没有紧跟着,而是站在看台下方,背靠着墙,看着人群像退潮一样从各个出口涌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这个动作如果被江东的旧部看到大概会大跌眼镜,大都督从来不会在公开场合露出任何局促的痕迹。但此刻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胸口的文件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认识那些评委。饺子镇代表长什么样她倒是记得——刚才在评委席上慷慨陈词的那位,薄皮透馅的大妈——但人家已经快走到东侧出口了。面包镇代表走得比他还快,燕麦面包的香气在人群中越来越淡。麻花店代表扭着糖霜身躯,土豆市代表迈着沉重的步伐,面条县代表细长的身体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她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的职位,不知道他们各自的村镇在美食世界的哪个方向,不知道找谁问、问什么、怎么开口。在江东,她手握整个水师的情报网络,要查一个人只需要一句话。

    

    但在这里,她只是一个外来者,连地图都是靠魔物的涂鸦才勉强看懂的。情报副本还在她怀里,但要把情报变成行动,她需要一条线索,而那条线索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走出她的视野。

    

    “等等——”她朝最近的一位评委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了。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冷静,应该有条不紊地制定接触方案,应该用上官家大小姐最擅长的不卑不亢的社交辞令去打开话题。

    

    但今天的理智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每多走一步就多颤一分。她在幻境里看到了整个水果世界覆灭的可能性,看到了所有同伴被挂在铁栏杆上的画面,看到了陨帝的文化置换战略像一张大网一样罩在整个美食世界上空。

    

    她可以冷静,她一直都是冷静的,但此刻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告诉她:上官子怡,你今天经历了太多。

    

    毕竟,她确实经历了太多。就像续写故事一样,要么重复,要么注入别的东西。

    

    就在她第三次犹豫的当口,一个橙色的身影从人群中穿了出来。

    

    橙留香还厨师服——叉烧包大叔给他系上的时候说是披风,他也就这么一直披着了,远看像一个刚下班的面点师傅。他没有上官子怡那么多顾虑,径直走到正准备离场的饺子镇代表面前,抱拳行了个礼。

    

    “这位评委老师请留步,在下有一事请教。”

    

    饺子镇代表转过身,认出是刚才的冠军,薄皮下透出的馅料微微一亮:“哎呀,冠军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你今天给咱们原住民争了口气,只要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旁边面包镇代表也闻声停下脚步折返回来,麻花店代表扭过头,土豆市代表和面条县代表也围了过来。几个美食世界的评委将橙留香和上官子怡围在中间,态度热情而真诚。

    

    “是这样的,”橙留香也不绕弯子,“在下的一个同伴,外观是个菠萝,比我稍矮一些,叶子高一点,话比较多,嘴比较贫,随身带着一对鸳鸯剑——不知各位这几日在各自的地界上,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几个评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浮现出同一种表情:在脑子里努力翻找记忆,但什么也没翻出来。

    

    饺子镇代表摇了摇头:“菠萝?我们饺子镇最近没来外人,来的都是老面孔,送醋的老张、送面粉的老李、还有隔壁镇来收猪皮的二顺子。你说的这种特征的人,要是来过,我不可能没印象。”

    

    面包镇代表也摇头,燕麦面包的香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我们镇也没有。这几天大家都在忙着准备食材来参赛,街上除了本地人就是暗黑料理界那些黑围裙,没有果宝。”

    

    麻花店代表扭了扭糖霜裹着的身子,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遗憾:“我们店倒是来了个外乡人,但是个女的,不是菠萝。”

    

    土豆市代表也沉声道:“我们市最近没外人。不过我可以帮你们打听打听,我在北边几个镇都有老主顾,回头我捎个信。”

    

    橙留香道了谢,但没有放弃。他知道菠萝吹雪的个性——这家伙虽然嘴贫爱财,但做正事的时候从不含糊。他一个人去侦查,这么久没消息,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如果评委们都没见过他,那就说明他可能根本没走这几个地方,或者——根本没来得及走到。

    

    “这就奇怪了,我记得他明明去附近的村子里,而附近村子的评委都在这里,为什么他们都没见到过他...等等,时间!”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菠萝吹雪是去附近的时候,那些评委早就来这个包子村准备当评委了。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不会知道他们自家有没有一个菠萝吹雪。

    

    就在橙留香打算再绕去魔物评委那边碰碰运气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东侧入口跑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面条村小兵,细长的身体在跑动中几乎拧成了一根麻花,身上穿着一套印有面条村徽记的装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几根面条状的触须在脑袋两边甩来甩去。

    

    他一眼看到面条县代表,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凑在对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上官子怡注意到面条县代表听完后脸色变了一下——不是惊恐,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怎么了?”橙留香捕捉到这个细节,立刻问道。

    

    面条县代表犹豫了一下,看看自家小兵,又看看橙留香,最后还是坦率地开口了:“冠军,不瞒你说,我村里这个小子刚才来报,说面条村来了个外人,触犯了禁忌,喝了不该喝的井水。听他的描述——个头不高,身上黄澄澄的,说话油嘴滑舌的——好像就是你刚才问的那个菠萝。”

    

    上官子怡和橙留香对视一眼。

    

    那个家伙要么是菠萝吹雪,这样就不需要再寻找了,要么是其他菠萝,那也行,说明他们可以探究这个美食世界和水果世界有什么联系。

    

    “请问面条村怎么走?”

    

    上官子怡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刚才那些犹豫和局促在此刻全部被压回了鞘里,就像拔剑之前的那一刻——所有的颤动都在握紧剑柄的瞬间停止。

    

    面条县代表没有推辞,直接转身对自己的小兵吩咐了几句,让他给两人带路。小兵点点头,细长的身体在原地转了个圈,朝东侧出口跑去,边跑边回头招手示意跟上。

    

    面条村在堕落厨房的东南方向,路程不近。小兵在前面领路,脚步很快,显然对这条路线烂熟于心。

    

    路上,橙留香还询问:“请问,你们面条县的这些士兵,都是这样有装甲的吗?”

    

    “是啊,要知道我们美食时间的不同地方,兵种都不一样。我们面条县的是装甲骑士。相应的,其他地方还有假面武士,驱动战士,动力勇士,金属大侠,面具好汉,盔甲斗士,铠甲军团......”

    

    “哇,真是丰富多彩啊...不过,有些名字应该不是军队里的,更像是江湖上的名称吧?”

    

    三人穿过包子村的麦田小径,又翻过一座散发着抹茶香的低矮山丘,最后沿着一条巧克力溪向下游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沿途的风景在悄然变化——包子村附近的房屋是蒸笼状的圆顶建筑,越往东南走,建筑的轮廓就越发纤细修长,到后来路边的民居已经变成了细高挑儿的柱状结构,墙壁上攀附着一条条像挂面一样垂直排列的装饰条纹。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淡淡的碱水味,那是煮面条的水特有的气息。

    

    终于,在巧克力溪汇入一片浅滩的地方,一片面条状的建筑群从地平线下浮了上来。

    

    村口的牌坊不是传统的石柱,而是两根巨大的、直立的筷子,上面横着一根竹制的匾额,写着“面条村”三个字,字体细长清瘦,和这村子的气质如出一辙。

    

    面条村不算大,但布局紧凑,房屋一栋挨着一栋,面条状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面香。小兵领着两人穿过主街,街上零星有几个村民在走动,看到生面孔也不觉得奇怪——暗黑美食大赛期间,外来者并不罕见。

    

    几人一直走到村尾一栋挂着红色十字标记的建筑前才停下脚步。那是面条村的医务室,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薄荷,散发着清凉的气息。

    

    上官子怡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身影。

    

    菠萝吹雪,果然是他。

    

    他面色铁青地躺在医务室的窄床上,原本黄澄澄的菠萝皮此刻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绿色,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眼紧闭,嘴唇发白发干,呼吸又浅又急。

    

    那把从不离身的鸳鸯剑被解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剑穗无力地垂在柜沿外,一动不动。

    

    “让开让开——”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面条村的村长拄着拐杖快步走进来,他的身体是一束细长的龙须面,花白的胡须是炸过的金丝面丝,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菠萝吹雪,没有多问,转身根旁边的侍者说了几句。

    

    侍者直接走到墙角蹲下,掀开一块地板,露出通往地窖的暗格。片刻后他爬上来,手里多了一个陶土小罐,罐口封着蜜蜡,打开后一股浓烈的草药味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

    

    “这是我们面条村自制的解毒剂,专门针对村西那口井的。”村长用小勺子撬开菠萝吹雪的嘴,将墨绿色的药液一勺一勺地灌进去。

    

    第一勺下去,菠萝吹雪的眉头皱了一下;第三勺下去,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第五勺灌完,他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瞪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地、艰难地转向侧面,看到了橙留香的脸,又看到了上官子怡的脸。他咧了咧嘴,那个熟悉的、贱兮兮的笑还没成型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菠萝吹雪的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磨过,完全没有平时那种油腔滑调的弹性。他撑起半个身子,环顾四周——陌生的医务室,陌生的村长,两个表情复杂的队友。

    

    村长把陶罐放在床头柜上,捋了捋炸金丝面丝的胡须,摇了摇头:“年轻人,你还是不知道的比较好。这事说出去对我们村子影响不好,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休息够了就赶紧回去吧,这药你带着,再喝两顿就没事了。”

    

    菠萝吹雪一听这话,原本半死不活的脸上立刻恢复了几分精神。他这个人有个特点——越是不让他知道的事,他越要知道。村长这句“不知道的比较好”简直是精准地戳在了他全身上下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他挣扎着坐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药渍,语气里带着刚苏醒的虚弱和根深蒂固的不甘心:“别啊,我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了,还不让我知道真相?我只是好奇为什么西边那口井里的水不能喝,这才去尝了一口的。求求你说一下原因嘛。”

    

    而此时他想的更多的是...大意了,原本以为那个规则有问题,虽然村民不喝,但那些动物会喝啊。

    

    再结合规则怪谈会有假规则,以及这可是魔物的地盘,那些村民怕是早就受到影响了。

    

    所以那口井水,一定是破局的方向!

    

    所以,他才义无反顾的喝了下去

    

    等他醒来,就已经是现在的样子了。

    

    村长看了他一眼。这个老面条的表情很复杂——有无奈,有歉意,有对他这种执着的不理解,也有一丝“我都说了你别知道比较好”的先见之明。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既然你执意要知道,那就告诉你好了。”

    

    菠萝吹雪竖起耳朵。

    

    魔物,陨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搞不好还能打听出什么传说或者秘闻!

    

    “西边那口井上面,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上有几个鸟巢。”村长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谱,“所以会有鸟粪掉进井里。仅此而已。”

    

    瞬间,菠萝吹雪的大脑宕机了三秒,同时整个医务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菠萝吹雪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然后又从惨白变成了发绿——这一次不是中毒,是恶心。

    

    他低下头,一只手撑着床沿,胃里翻涌的感觉直接冲破了刚喝下去的解毒剂的压制。他侧过身,对着床边侍者递过去的垃圾桶开始剧烈呕吐。

    

    吐到一半还抬起头吸了一口气,用沙哑的嗓子挤出一句“哇,早知道这么简单,我就不喝了,也不问了!”,然后又低头继续吐。

    

    村长站在旁边,表情无辜而坦然,两只手一摊:“是你执意要我说的。老朽可是劝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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