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鸿远端坐于主位之上,他微微颔首,那双向来锐利的眼睛此刻却透着几分长者般的温和。
“赵大人坐吧。”
语气轻松,全无总司司主的威压。赵景依言在左侧的太师椅上落座,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搁在膝上。
沈鸿远放下茶盏,开口道:“这些时日我并不在司内,倒是让你久等了。”
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像是连日赶路未曾好好歇息。
赵景听他这话说得客气,便也笑着应道:“也并不急于一时。”
沈鸿远的目光在赵景身上略作停留。
这年轻人在方州的事迹,他早已知晓。从天虚宝地全身而退,斩杀人仙阁通幽,更是助李云立刻一劫大妖,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人侧目。
此刻见到真人,却比想象中更加沉稳。
沈鸿远收回思绪,继续开口道:“魔胎观想图那边虽然已经空了出来,但是今日我接到禀报,魔胎修行的一些用度却在前几日便已发往其余州。”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歉意:“应该是司政堂那边也没料到你会这么快进京,并没有先余下来。”
赵景听完,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他本就是临时起意出发,这事确实怪不得旁人,当即便讲道:“我亦是临时起意出发,不怪那边,我再等等便是。”
沈鸿远见他这般识大体,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倒是还算识大体。
沈鸿远呵呵一笑:“方州这些时日局势稳定,你在运京中多待些时日,也不碍事。”
他抬手拿起茶盏,浅啜一口,又道:“不如趁此机会,多与其余同僚一起交流交流。”
赵景点点头:“昨日也刚受了宋大人的照顾。”
“宋沉?”沈鸿远眉头微挑,随即笑道,“他平日便是如此,没有什么架子。”
这话说得随意,沈鸿远对宋沉的评价,似乎只停留在“没有架子”这个层面,并未多言其他。
不过赵景也没有深想。
沈鸿远将茶盏放回桌面,他抬眼看向赵景,目光中透出几分审视,但很快便敛去了。
“好了,我也不扰你了。”他摆了摆手,“若是还有什么事,届时可以直接来寻我。”
赵景站起身来,拱手道:“那我便先告辞了。”
沈鸿远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赵景转身走出正堂,晨光落在他肩头,带着些许暖意。他沿着来时的石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
这沈司主给人的感觉实在有些……正常。
正常得不像是一个执掌通幽总司的人物。
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没有高深莫测的试探,从头到尾就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接见。
这总司司主看起来倒是与顾司主有些相像。
回去的时候,赵景脚步一转,朝着武库的方向走去。
武库楼阁依旧安静。
那老者坐在门口的桌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正眯着眼逐行看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赵景,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大人又来啦?”
赵景笑着点点头:“闲来无事,便来逛逛。”
老者将手中的册子合上,搁在桌角。他看着赵景,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像大人这般已经通幽,还放心思在武道之上的人已是不多见了。”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
通幽之后,修行重心便会转向观想图。
武道这种东西,进展缓慢,上限又低,大多数人都是练到三境便止步了。
像赵景这般频频往武库跑的,确实稀罕。
赵景呵呵笑道:“通幽的修行,不仅危险而且漫长。”
“况且武道听说练到高处,也能与那些大妖厮杀。我之神通与武道也算契合,修习武道能让我在面对妖魔时多些底蕴。”
老者闻言,心下了然。
怪不得这赵大人这般看重武道,原来是与自身神通契合。
老者点点头,随即叹了口气:“只可惜这武库之中,最高也就三境,用来对敌大妖并没有什么用处。”
赵景心中一动。
这不就上钩了吗。
他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苦恼。
“这也是我苦恼所在。”赵景叹了口气,“三境之后难以再上一步,功法倒是寻得了,但是感觉进度着实有些不理想。”
老者一听,顿时一惊。
这赵大人是去何处寻到的四境功法?
他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皱纹都绷紧了几分:“赵大人莫要说笑了,这大运境内除了绘图司,可没别的地方能有三境以上的功法了。”
赵景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露一丝得意,声音也压低了些许,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大运之内没有,可是大运之外可还是能寻到的。”
老者愣了一瞬。
他盯着赵景看了片刻,脸上露出沉思的神色。化外之地了也确实有一些坊市手里有人族的武道功法。
“没想到赵大人竟然跑出这般远的地界。”老者缓缓讲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许多年前大运附近的坊市内的功法基本都被司内给收光了,赵大人倒是求道心切。”
赵景听他说完,脸上的得意收敛了几分。
他顺势露出一丝不解:“我也是不明白司内为何要对四境功法这般严防死守。”
老者呵呵笑了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现在遇上的事情不就是原因吗?”
赵景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老者也不卖关子,继续讲道:“通幽之后,修习武道速度会大大降低。早些年间便有前辈高人总结出来了原因,是因为神魂受了侵染,纯靠苦修也难以撼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虽然也有一些根骨逆天之辈能够突破此限制,但千年都未必能有一位。为此,便做下了这个决定。”
赵景听到这里,心中已是雪亮。
原来如此。
通幽虽然给了人族对抗妖魔的资本,却也堵死了武道精进的道路。
而司内之所以将四境以上的功法全部收拢到绘图司,恐怕就是为了避免有人不自量力,白白浪费了时间?
但这番话里,还藏着另一个信息。
他开口追问:“那为何绘图使那边终日接触幽墟,却也依然能够继续修行武道?”
老者侧头看向赵景,目光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这自然是有方法能够预防。”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穿青袍的司吏抱着几本书册走了进来,见到赵景,连忙躬身行礼。
老者顺势起身,接过那司吏递来的书册,开始登记。
赵景识趣地没有再追问,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踩上木梯,脚步沉稳。脑海中却已经在飞速转动。
高阶功法,全都捏在绘图司手里。
赵景在二楼的书架间缓步穿行,随手抽出几本功法翻了翻。这些书他上次已经看过大半,剩下的都是一些残缺不全的基础功法,没什么价值。
他在武库待了两个时辰,始终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走出武库时,天色已经过了正午。
日头偏西,阳光透过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赵景沿着回廊往回走,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陆文渊。
这位绘图司的理图使,是自己眼下唯一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