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半岛酒店总统套房。
叶天余提前十分钟到场。套房已经重新布置过,中式屏风、紫檀茶台、墙上是吴冠中的真迹。四个穿黑西装戴耳麦的保镖站在角落,眼神锐利。
阿成想跟进,被保镖拦下:“赵公子只见叶先生一人。”
“在外面等我。”叶天余推门而入。
套房客厅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在泡茶。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手腕上一块老款上海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叶天余一眼就注意到——他泡茶的手稳如磐石,茶杯起落分毫不差。
“叶先生,请坐。”男人微笑,“我是赵瑞龙。何老让我代他问好。”
叶天余坐下,看了眼茶具——景德镇仿古瓷,市场价不会超过三千。但杯底有乾隆年制款,如果是真品,一套能换套房。
“赵公子客气。”叶天余接过茶杯,先闻后品,“武夷山大红袍,至少三十年陈。”
赵瑞龙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叶老板懂茶?”
“略懂。”叶天余放下茶杯,“家父生前爱茶,教过一些。”
“令尊是……”
“教书先生,十年前病逝了。”叶天余语气平静。
赵瑞龙点头,不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喝了三巡茶。
“何老说,叶老板想做澳门综合体。”赵瑞龙终于切入正题,“五十亿投资,不是小数目。”
“第一期投资二十亿,郑氏抵押贷款已经批了。”叶天余递过项目计划书,“何家出十五亿,我自己出五亿。剩下三十亿,准备上市融资。”
赵瑞龙快速翻阅计划书,突然问:“你预期回报率多少?”
“三年回本,五年翻倍。”
“太高了。”赵瑞龙合上计划书,“澳门赌场牌照2022年到期,新一届特首对博彩业的态度不明。你这个项目,风险太大。”
叶天余早有准备:“所以需要赵公子帮忙——不是要钱,要政策。”
“说。”
“第一,我需要澳门政府批一块填海地,用作二期开发。”叶天余调出地图,“这里,离港珠澳大桥出口三公里,交通便利。”
“第二,内地居民赴澳自由行限额,我希望我旗下的旅行社能拿到特殊配额。”
“第三……”叶天余顿了顿,“我想在香港和深圳交界,拿一块地,建物流园。”
赵瑞龙笑了:“叶老板胃口不小。物流园……想做什么?”
“正经物流。”叶天余直视他,“赵公子应该查过我,知道我手下有多少运输公司。整合起来,就是粤港澳大湾区最大的物流网络。”
“然后呢?”
“然后上市,融资,扩张。”叶天余说,“五年内,我要做成亚洲前三的物流集团。这,才是我的主业。”
赵瑞龙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你知道内地做物流最大的公司,后台是谁吗?”
“知道。”叶天余点头,“所以我需要赵公子的名字。”
“我的名字不值钱。”
“但赵老的名字值钱。”叶天余轻声说。
赵瑞龙眼神骤然变冷。他父亲是某开国元勋之后,虽然退居二线,但在军、政两界仍有巨大影响力。
“何老连这个都告诉你了?”赵瑞龙语气危险。
“何老只说,您能帮我。”叶天余面不改色,“剩下的,是我自己查的。放心,我只查能查到的。”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最终,赵瑞龙先笑了:“叶老板,你很大胆。”
“不胆大,走不到今天。”
“好。”赵瑞龙起身走到窗边,“物流园的地,我可以帮你拿。澳门那边,我也可以打招呼。但代价呢?”
“天余国际30%的股份。”
“太少。”赵瑞龙摇头,“我要51%。”
叶天余心头一凛。51%就是控股权,赵瑞龙这是要吞掉他所有产业。
“赵公子,这个项目我能做起来,靠的是我的团队、我的渠道、我的……”
“你的‘黑历史’。”赵瑞龙转身,眼神锐利,“叶老板,你手下那些人,哪个底子干净?乌鸦,东星五虎,身上背着至少三条人命。阿成,十年前在越南当过雇佣兵。吉米……哦,他现在还是警方线人。”
他走到叶天余面前,俯身低语:“我能让你洗白,也能让你永世不得翻身。选吧——当我的白手套,或者,当我的敌人。”
套房里的温度仿佛骤降十度。
叶天余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51%可以。”他放下茶杯,“但我要签对赌协议。”
“说。”
“三年内,我把天余国际做到市值五百亿。”叶天余一字一句,“做不到,我净身出户,所有股份归您。做得到,您把51%的股份,降到30%。”
赵瑞龙盯着他,忽然大笑:“好!有魄力!就这么定了!”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叶老板。”
“合作愉快。”
两手相握的瞬间,套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保镖开门,门外站着——芽子。
她穿着便服,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
“赵公子,我是香港警务处高级督察李芽子。”她亮出证件,“关于叶天余,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赵瑞龙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李警官,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
“知道。”芽子走进套房,将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有些事,您必须知道。叶天余涉嫌谋杀、洗黑钱、组织黑社会……”
“证据呢?”赵瑞龙打断。
芽子咬牙:“还在搜集。但郑文雄的死绝对和他有关!还有三年前的码头纵火案,一个八岁小女孩被烧死……”
“李警官。”叶天余开口,声音平静,“你刚才说的这些,警方已经调查过了,结论是证据不足。你现在私下接触赵公子,算不算泄露案情?算不算企图干扰商业合作?”
芽子浑身一颤。
赵瑞龙拿起档案袋,看都没看,直接扔进垃圾桶。
“李警官,你的心意我领了。”他微笑,“但我是个生意人,只看法律结果。叶老板既然没被定罪,就是清白的。你说对吗?”
芽子看着垃圾桶里的档案袋,那是她三天三夜没睡整理出来的。
“赵公子,您会被他骗的……”
“够了。”赵瑞龙收起笑容,“送客。”
两个保镖上前。芽子还想说什么,被直接架了出去。
门关上后,赵瑞龙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叶老板,你这对手……挺执着的。”
“好警察。”叶天余说,“可惜太执着。”
“需要我处理吗?”
“不用。”叶天余摇头,“她翻不起浪了。今天之后,警队不会再让她碰我的案子。”
赵瑞龙点头:“那就谈正事。物流园的地,下个月批。澳门那边,我会让人打招呼。另外……”
他推过一张名片:“这个人,你联系一下。他在深圳做跨境电商,需要物流支持。你的第一个大客户。”
叶天余接过名片:“多谢赵公子。”
“别谢太早。”赵瑞龙看着他,“五百亿市值,三年。做不到的话……你知道后果。”
……
下午五点,酒店大堂。
芽子坐在沙发里,浑身发抖。她刚才被保镖架出来时,十几个记者拍了个正着。明天报纸头条会怎么写,她已经能猜到。
手机响了,是总督察。
“李芽子!你疯了吗?!”电话那头暴怒,“谁让你去打扰赵公子的?!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长官,我只是……”
“只是什么?!现在赵公子的秘书打电话到警务处,投诉你滥用职权、干扰商业活动!处长让我告诉你——停职!接受内部调查!”
芽子闭上眼睛:“……是。”
“还有!把你手上所有关于叶天余的案子,全部移交O记!从现在起,你不准再碰!”
电话挂断。
芽子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Mada李。”一个声音响起。
她抬头,看见吉米站在面前,表情复杂。
“你来嘲笑我?”芽子声音沙哑。
“不。”吉米坐下,递过一杯热咖啡,“叶天余让我来的。他说……给你个建议。”
“什么建议?”
“辞职,去他公司上班。”吉米苦笑,“年薪三百万,负责合规部。”
芽子愣住:“他……想收编我?”
“他说你是个好警察,可惜不懂变通。在他那里,你能做更多事。”吉米顿了顿,“他还说,那个小女孩的事……他查过了。”
芽子猛地抬头:“查到了什么?”
“码头纵火案,主谋不是他。”吉米压低声音,“是肥华。肥华当时在走私一批军火,被三个越南人黑吃黑,所以放火烧船。叶天余只是……没阻止。”
“你信?”
“我查了当年的卷宗。”吉米说,“肥华的手下阿虎,去年在泰国被抓,供出了这件事。但那时候肥华已经死了,案子就结了。”
芽子握紧咖啡杯,指尖发白。
“他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吉米叹气,“那时候他还是四九仔,说出去没人信,还会被肥华灭口。Mada,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叶天余不是好人,但他……也没你想的那么坏。”
芽子沉默了很久。
“帮我带句话。”她终于开口,“告诉他,我会继续查。只要我还在警队一天,就会查他一天。”
吉米点头:“还有一件事……叶天余让我转交给你。”
他递过一个信封。芽子打开,里面是一张支票——五百万,收款人写着“码头纵火案受害者家属基金会”。
“他说,这钱三年前就该给。”吉米起身,“Mada,保重。”
吉米走了。芽子看着支票,又看看垃圾桶里被记者丢弃的报纸——头版是她被保镖架出来的丑照。
她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
晚上七点,天余国际办公室。
叶天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维港夜景。阿成站在身后汇报:
“赵公子的人已经联系了澳门政府,填海地批了。深圳那边也回话,物流园的地,下个月挂牌。”
“吉米呢?”
“他转交了支票,芽子收了。”阿成犹豫了下,“叶哥,您真觉得她会罢休?”
“不会。”叶天余微笑,“但她会换个方式查。这样更好——有个好警察盯着,我们做事会更规矩。”
“那吉米……”
“给他升职,做副总裁。”叶天余转身,“但派人盯着他。他今天能背叛我,明天就能背叛赵公子。”
“是。”
乌鸦敲门进来:“叶哥,东星那些老兄弟……有一半不愿意转行。怎么办?”
“发遣散费,送他们去泰国。”叶天余说,“告诉那边的人,好好‘照顾’。三年内,别让他们回香港。”
乌鸦心领神会:“明白。”
等所有人都退下,叶天余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父亲站在教室前,身后是一群孩子。
“爸,你说要我做正经人。”他轻声说,“我现在……算正经人了吗?”
照片不会回答。
手机震动,是赵瑞龙的短信:「下周来北京,见我父亲。」
叶天余盯着短信,良久,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璀璨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火,有一半已经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芽子撕掉停职通知,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标题是:《叶天余——未完的调查》。
她泡了杯浓咖啡,开始整理所有被“结案”的旧档案。这一次,她不再依赖警队资源。
有些公道,总要有人讨。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