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辉煌六楼,办公室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倪永孝坐在皮椅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没看文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际线上。
天快亮了。
身后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财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热茶。他走到办公桌前,把茶放下,退后两步站着。
倪永孝没动,还是看着窗外。
“查清楚了?”
财叔点点头。
“查清楚了。那天晚上监控被黑,是有人从外面接入了系统。时间很短,刚好够人进出三楼办公室。”
倪永孝转过身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谁干的?”
“技术部的人说是高手,手法很专业,不像普通的街头混混。”财叔顿了顿,“但能肯定的是,那个人进去过办公室。”
倪永孝把茶杯放下。
“丢了什么?”
“什么都没丢。”财叔说,“我查了三遍,保险柜没动,文件没少。就那个抽屉——”
他指了指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
“那个抽屉被人翻过。里面的东西,有人动过。”
倪永孝的眼神沉了沉。
“什么东西?”
“照片。”财叔说,“黄署长的那些照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倪永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财叔。
“他看到了。”
财叔没说话。
倪永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朝阳从楼群的缝隙里透出来,把玻璃染成一片金黄。可那光落在倪永孝脸上,却让人觉得冷。
“楚天。”他终于开口,吐出这两个字。
财叔往前走了一步。
“倪先生,要不要加强赌场的防备?”
倪永孝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那个便衣呢?这几天来过没有?”
财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条子。
“没有。”他说,“从那天之后,他就没再来过。”
倪永孝转过身来。
“太干净了。”
财叔没听懂。
倪永孝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来赌场玩了七八天,不输不赢,不冷不热,然后突然就不来了。”他抬起头,看着财叔,“你说,这是为什么?”
财叔想了想。
“可能……是察觉到我们在查他?”
倪永孝摇摇头。
“如果他只是个普通赌徒,怎么会察觉到我们在查他?”
财叔愣住了。
倪永孝继续说下去:“如果他不是普通赌徒,那他是什么人?”
财叔的脸色变了变。
“倪先生,您的意思是……”
“楚天的人。”倪永孝说,“从一开始,他就是楚天的人。”
财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倪永孝看着他。
“你跟他接触过几次,你觉得他像不像?”
财叔回忆了一下,想起条子那张脸,那双总是很稳的眼睛。
“像。”他说,“太像了。”
倪永孝点点头。
“去查。把他的一切都查清楚。住哪儿,跟谁来往,欠谁的钱,以前是干什么的。”
财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财叔停住。
倪永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里面的东西,你收好。”
财叔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里面是一张机票,还有一本护照。
“倪先生,这……”
“以防万一。”倪永孝说,“如果我出事了,你拿着这个,走得远远的。”
财叔攥着那个信封,手有些抖。
“倪先生,不至于……”
“至于。”倪永孝打断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了我二十多年,该为自己打算了。”
财叔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倪先生,我……”
倪永孝摆摆手。
“去吧。把事办好。”
财叔点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倪永孝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财叔跟了他二十三年,从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就跟着,一直到现在。整个倪家,他最信任的就是这个人。
可现在,他也不得不开始准备了。
楚天。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逼得我越来越紧了。
当天下午,国华被叫到了金碧辉煌。
他站在倪永孝面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倪永孝坐在皮椅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看都没看他。
“国华,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国华愣了一下,赶紧回答:“十二年,倪先生。”
“十二年。”倪永孝抬起头,看着他,“十二年,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国华心里一紧。
“知道。”
倪永孝把文件扔在桌上。
“那你说说,那天楚天来赌场,你带了多少人?”
国华额头渗出冷汗。
“二……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倪永孝重复了一遍,“二十多个人,拦不住他一个人?”
国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倪永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知道那天他上楼之后,干了什么吗?”
国华摇头。
“他进了财叔的办公室,翻了我的抽屉,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倪永孝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而你就带着二十多个人,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上去,又看着他下来。”
国华腿一软,差点跪下。
“倪先生,我……我当时以为他就是来闹事的,没想到……”
“没想到?”倪永孝冷笑一声,“你是没想到,还是不想想?”
国华脸色煞白。
倪永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
“这次就算了。”
国华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但下次,”倪永孝看着他,“如果再出这种事,你知道后果。”
国华点头如捣蒜。
“知道,知道。”
倪永孝摆摆手。
“出去吧。”
国华退后两步,转身要走。
“等等。”
国华停住。
倪永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给他。
“这里面是陈浩南的联系方式。你去跟他接上头,告诉他,之前说好的事,可以开始了。”
国华接过文件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
倪永孝坐回皮椅上,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刚才国华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十二年。
跟了他十二年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他居然看不透。
楚天,你这个人,还真是会挑时候。
国华从金碧辉煌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上了自己的车,没急着走,点了根烟,坐在车里发呆。
刚才倪永孝那番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十二年。
他跟了倪永孝十二年,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可倪永孝刚才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不中用的狗。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烟雾在车里弥漫开,模糊了挡风玻璃外的街景。
他想起黑鬼前些日子私下跟他说的那些话。
“国华,你跟着倪永孝,能有什么出息?人家吃肉,你喝汤,还得看脸色。”
他当时没接话,但那句话一直压在心里。
现在想起来,黑鬼说的,好像也没错。
他掐灭烟,发动车子,往码头方向开。
陈浩南。
他默念着这个名字。
又一个被楚天踩下去的可怜虫。
疗养院。
陈浩南坐在床上,盯着手里那张名片。
三天了,他没打过那个电话。
每次拿起手机,手指按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倪永孝给他机会,让他报仇,让他夺回失去的一切。这难道不是他想要的吗?
可为什么每次想拨那个号码,眼前就会浮现出大天二那张脸?
那张脸从小跟着他,从街头混到堂口,十几年没分开过。可现在,那张脸站在楚天身后,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陈浩南?”
是个陌生的声音,粗厚,带着点沙哑。
“我是国华。倪先生让我联系你。”
陈浩南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
“见面谈。”国华说,“明天晚上,老地方。”
电话挂了。
陈浩南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
过了很久,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大天二,包皮。”他低声说,“你们等着。”
那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冬天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