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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89章 回家(中)
    葬礼?

    

    他的脑海一瞬间被愕然填满了。

    

    若萍说顾父生病是发生在路青怜搬到自己家以后,若萍又说路青怜一直住到了寒假结束。

    

    所以他的大脑下意识把这两件事按照先后顺序排布了。

    

    可它们根本不是先后,而是同时!

    

    问题是怎么会是同时?

    

    这么说的话,顾秋绵父亲生病的那天,他们岂不是刚好在船上?

    

    “我就说你忘了吧,这么多年不联系,跳出来装什么暖男。”顾秋绵撇嘴一笑,可笑容里带着自嘲,“那你还记得当初坐过一次游轮?那时候我爸爸就病倒了,神经系统的疾病,头痛,他想瞒着我,觉得等我回家说不定病就好了,可他也没想到病得这么重,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会昏迷过去,可谁也不敢告诉我。”顾秋绵出神地说:

    

    “我还记得回家那天,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喊你吃午饭的,我进了家喊吴姨,走出来的却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围裙。”

    

    “你知道吗?我那时候以为家里又招了个保姆,还和她问了声好,然后她告诉我,你爸爸病倒了,我赶紧跑到楼上,看到我爸爸躺在床上,我问他你到底怎么了,可他第一句话就是指着背后的女人和我说,这是你韩阿姨,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以后她会搬到家里住。我彻底傻掉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两个,希望能从我爸爸那里听到一句解释,我觉得他起码该和我商量一下对吧,可我爸爸说,以后韩阿姨就是你后妈了。”轿车缓缓划到路边停住,张述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就是下船那天早上的事,大家分开之后?”

    

    “就是那天的事,后来我学会了一个道理,没有什么不变的东西,你以为的永远只会像沙子一样从你指缝里偷偷溜走,可惜当时我还不懂,我听了之后就冲出房门,再也不想看到他们两个。”

    

    顾秋绵抱着膝盖说:

    

    “但那件事也不怪我爸爸,韩阿姨也有苦衷,小时候不懂现在反而懂了,女人都是缺乏安全感的生物,谁愿意只做暗中的情人呢,可怪不了他们两个我就找不到能怨的人了,可谁也怨不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当时我就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可我就是想不明白,有一天你蹦蹦跳跳地回到家里,这个家却再也不是你的家了。司机和保镖开始称呼一个陌生的女人叫夫人,可在我这里,那个称呼应该只属于一个人那就是我妈妈。“我那天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没有坐车,赵叔在后面开着车远远地跟着我,我就埋头朝前走,可我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和司机说我要去找同学玩了,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你家楼下,可怎么敲门也敲不开,我那时候很傻对不对,不敢给你打一个电话,害怕一打电话就哭出来,我又躲去学校的图书馆里,接到若萍的电话,说你和路青怜出事了。

    

    “你问为什么不主动找你怎么好意思找呢,路青怜她的亲人去世了,可我这边的情况算什么?充其量就是青春期的烦恼。可能阴差阳错就是这个意思吧,一开始是不敢找你,然后是联系不到,再后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总不能红着眼跑去你家里吧?所以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顾秋绵你一定要坚强一点,坚强一点坚强一点,靠谁都没有用,只有靠你自己!”她说到这里笑笑,“人对自己反复说的话就像一个魔咒,说的多了好像就会有力量,但也会被束缚其中。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就像个傻子,有无数种远比当初好的办法,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偶尔回头去看,好像能看到那个昂着脖子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的小女孩,怎么能忍心扔下她呢,所以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选。”

    

    她瞥了张述桐一眼:

    

    “这样说你这个仇人开心了吗?”

    

    张述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撑住自己的额头,只有这样可以把自己的表情藏得很好,他想起这几天来似乎真的没有收到顾秋绵的消息,哪怕会和死党打个电话也没有和她聊过天,自己好像真的把她忘了,本想等处理完手边的事再去联系,结果这一等就等了八年。

    

    “开车吧。”顾秋绵傲然道,“你别告诉我答应了带我回家转转也会失约。”

    

    她又开始翻旧账了半醉半醒地说记得当年喊你吃顿饭比我现在谈成笔生意都难。张述桐你要不要跳槽去跟我干?让你当项目部的经理,如果一个项目没做成就罚你陪我看场电影,想必以后公司里再也不会有失败的项目,我是不是很天才?

    

    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是啊真够天才的,张述桐重新踩下油门,看来他们两个果然是仇人,有必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重新把车子驶上公路,沉默着不说话。

    

    顾父病倒这件事居然已经发生了。

    

    可从前为什么没有听说过?

    

    张述桐转念又想,到底是没有发生还是自己忘了问?仔细想想,曾经的几次回溯中他也没有问顾秋绵过得怎么样,其实“病倒”这件事是必然的呢?

    

    他本以为早把未来的走向弄清了,可还是忽略了一些事,而且出在了顾秋绵身上。

    

    你一直以为她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那个,反正是个大小姐,也不像最初的时间线那样受人排挤了,怎么样都能过得很好。

    

    “叔叔的病怎么样了?”张述桐又低声问。

    

    “还是老样子,有时候发病我陪他去医院,医生都是差不多的说辞,人的脑神经是个复杂无比的系统……就是查不出病因呗,”顾秋绵忽然打开了灯,张述桐转头看了一眼,原来她在对着化妆镜补妆,“但也说不清是好事是坏事,他这样子肯定要忌烟忌酒了,还要勤加锻炼,这些年身体反而不错,要是像从前天天应酬,说不定哪天就要得场大病,还不如现在这样。”

    

    “可事情就全落在你身上了。”

    

    “是啊是啊。”顾秋绵涂着果冻般的嘴唇,“所以身边人都催我结婚嘛,只好找人帮我分担一下,事先声明我可不能嫁出去哦,要男方入赘才行。”

    

    “就算入赘也不缺人追你吧。”

    

    “可惜没有看入眼的。”顾秋绵满意地抿抿嘴唇,“不过说不定哪天就会改变主意,撑不住了就找个人嫁了算了。”

    

    “说得好像去菜市场买菜一样,这么随意。”

    

    顾秋绵听了直撇嘴:

    

    “不是告诉你了吗,女人就是很缺乏安全感的生物,因为缺乏安全感才会坚强,正是因为缺乏安全感,才会某一天突然撑不下去了。”

    

    张述桐心里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

    

    车子已经开到小岛中部了。

    

    当他转过头的时候,远远就能看到一座亮着灯的大楼,那应该就是当年的商场。

    

    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四层的电影院有没有建成。

    

    他们就是这样各自从家里出来,笑笑闹闹地在商场门前碰面。

    

    事到如今张述桐还是不明白顾秋绵让自己拉她回家做什么,听那通电话的意思,她父亲和后妈绝对不在岛上,所以那座别墅里还有谁在?

    

    吴姨也许在他们初中毕业就离开了,那条老杜宾犬也许根本活不到八年以后。

    

    倒不如说他们去那里能做什么,围着院墙逛一圈然后回去吗,还是打开客厅的灯看一会儿电视?张述桐微微出神地想,这条时间线也许没有看起来这么糟,不是说眼下有多好,可正因为如此,他有许多修补的机会。

    

    但他又想起了手腕上的红线,如果有修补的可能这个家伙又在强撑什么,把所有事搞得这么糟糕?强迫症吗?

    

    不找到一个完美的未来就绝对不罢休?可完美真的存在吗?

    

    若萍告诉他别这么拧巴了,这样的结果足够给从前那段时光一个交代。

    

    张述桐不愿意再想了,起码现在不愿意想,索性把精力放在前方的路面上。

    

    顾秋绵很快伸手一指:

    

    “这条。”

    

    张述桐打过方向盘,隐约认出是那条通往别墅的盘山路,这条路承载了许多记忆,他曾经冒着大雪从上面走下来,骑着摩托车差点被雪崩掩埋,还有一次在夜里将顾秋绵从二楼接了下来,下山的时候碰到了一辆巡逻的车子,在山体的凹陷处躲了很久。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问这条路是不是不一样了?我记得从前没有这么陡。

    

    顾秋绵说后来可能修了吧。

    

    他又说好好的路修什么,让人的记忆找不到地方安放了,话说你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没有七八年也有五六年了。”顾秋绵闭目养神,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别墅里还有人?”

    

    “早就空了。”

    

    “大老远把你带过去连杯热水都没有?”

    

    “待会你自己去烧啊。”顾秋绵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离别墅越近他开得越慢,因为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做出一个选择,他还是有些迟钝了,其实顾秋绵开口说“带我回家看看”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的,可偏偏快到她家门前才发觉。

    

    张述桐想起了那次从游乐场回来,他把顾秋绵送到市里的家里,然后一个人骑车回到宾馆,那时候他们十六岁。

    

    而二十四岁的他缓缓开着车子,正离那栋别墅越来越近。

    

    人果然不能回忆太多往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止,他又想起第一次和老宋来别墅的时候了,坐着那辆福克斯小车,在雨中驶上了这条盘山路,现在开车的人换成了他自己,身边坐着的是他当初要保护的那个女孩。

    

    张述桐用力踩了一脚油门,八缸的引擎随之发出咆哮,开着这种车就该一路飞驰,它走了一路也憋了一路,眼下终于发出了欢鸣。

    

    “……你家呢?”

    

    张述桐愣愣地问。

    

    这一次他是真的傻眼了,他记得很清楚到了这里就该看到那座宫殿般的建筑,就算没有开灯也该看到它的轮廓,可眼下视野里剩下的只有一地荒草,在寒风中、在汽车的大灯里,微微摇曳着身形。顾秋绵带他来了一片野地。

    

    张述桐差点怀疑是不是被她耍了,她在尔虞我诈的商海里待了这么久,早已习惯了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

    

    可顾秋绵平静地看着窗外:

    

    “那次塌了以后就没有再去管了。”

    

    “塌、塌了?”

    

    “说得这么惊讶干什么。你不是知道吗?这座岛就是我爸当时脑子一抽跑来开发的地盘,他应该觉得不值得再投入这么多精力吧。想想也是,我在这里住了还不到三年,满打满算可能还不如在学校里待的时间多,我爸爸结婚后也挺照顾我的感受的,他们回到省城没有搬进我小时候和妈妈住过的房子,而是买了一套新的,专门给我准备了一个房间,就和从前在岛上的一模一样。”

    

    顾秋绵朝玻璃上嗬了一口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又用手擦掉:

    

    “但我就是没有家了。”

    

    可不等张述桐开口,顾秋绵突然伸了个懒腰。

    

    他就说这个女人醉得不省人事了,前一秒还低落地回忆着往事,后一秒就利落地把风衣盖在腿上:“好了,新年愿望达成,”她把座椅放平,“谢谢木头。”

    

    张述桐愣了愣,惊讶于她的表现,可无论自己怎么喊顾秋绵也不睁眼。

    

    她就这么没头没脑地把张述桐拉到这里,最后连车子都没有下,又这么没头没脑地睡着了。可顾秋绵睡觉前忘了说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就这么睡在了很久不见的男人车上。

    

    张述桐戳了戳她的胳膊,顾秋绵皱着眉毛鼓了鼓脸,可还是没有睁开眼,她好像真的睡着了,而且不是装的,她今天上午才从外地赶来参加聚会,又喝了这么多酒,还打了这么多电话。

    

    以至于睡得挺香,安静的车厢里能听到她浅浅的鼾声。

    

    张述桐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重新将车子启动,他们在外面待得有些久了,似乎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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