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镇的傍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往日硝烟、机油味不同的、诱人的辛辣香气。那是火锅底料在滚水里化开，混合着牛油、花椒、辣椒和各种香料的味道，霸道地钻入每个角落。

    

    在一片相对开阔、用沙袋和废弃轮胎围起来的空地上，几个用旧油桶改造成的简易炉灶正熊熊燃烧，上面架着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大号军用饭盒，里面红油翻滚，热气腾腾。旁边几张拼凑起来的破桌子上，摆满了各种“食材”：压缩饼干掰开的碎块、罐头肉、脱水蔬菜包泡发后显得焉巴巴的菜叶、几盘勉强能看出形状的冻豆腐、甚至还有一小碟珍贵的、切成薄片的火腿肠。

    

    这顿火锅，是“hero26”提议的，据说是为了“庆祝阶段性胜利，提振士气”。消息传开，峡谷镇里但凡没有紧急任务在身的特遣队员，都闻着味儿凑了过来。强侦连的，一些关系不错的、在附近驻扎的普通部队军官，都厚着脸皮挤进了这片临时划出来的“聚餐区”。

    

    气氛异常热烈。长时间紧绷的神经，在滚烫的火锅和劣质但够劲的私酿酒作用下，得到了难得的松弛。粗野的玩笑、吹嘘战绩的声音、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鹤赑来得最早，也最积极。她毫不客气地霸占了离一个炉灶最近的位置，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长筷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片，嘴里还不停念叨：“快点快点，那片是我的！谁抢我跟谁急！”

    

    当她听说这顿火锅是“hero26”自费时，眼睛都亮了，嘴角咧开的弧度比AK的枪口还大。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铁公鸡连长居然拔毛了？”鹤赑的声音穿透嘈杂，引来一阵哄笑和附和。

    

    “就是就是！26请客，今天必须吃回本！”

    

    “把压箱底的存货都拿出来！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hero26”本人则坐在稍远一点、相对安静的角落，面前也摆着一个小锅，但他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杯子里清澈的液体。他看着眼前这喧闹的景象，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比平时略微柔和了一丝丝。

    

    然而，这份“柔和”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负责采办的后勤兵，顶着众人催促的压力，挤过人群，将一张揉得有些皱的清单递到了“hero26”面前，脸上带着忐忑和一丝……看好戏的表情。

    

    “连、连长……这是……这是今晚食材和酒水的采购清单，您过目……结算一下？”

    

    “hero26”接过清单，展开。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那个用红笔加粗、特意圈出来的数字上。

    

    470,000柯恩币。

    

    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周围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那个数字在眼前放大、旋转、发出无声的轰鸣。

    

    四十七万。

    

    不是四万七。

    

    是四十七万。

    

    他知道今晚人多，也知道火锅开销不会小，甚至做好了“大出血”的心理准备。他账户里的确有足够的余额——作为一名顶尖特遣，完成过无数次高难度、高报酬的任务，加上他近乎变态的节俭（或者说抠门）和投资（主要是倒卖战利品和情报），他在那个隐秘的“特遣队员平台”的个人现金库余额，确实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据他上次查看，超过四千万柯恩币。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具体数字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是对于“hero26”这种人来说。他的抠门和精打细算是深入骨髓的生存哲学。每一发子弹的消耗，每一份口粮的分配，每一笔柯恩币的支出，在他脑中都有清晰的账目和性价比评估。请客可以，但他潜意识里预期的大概是二十万，顶多二十五万柯恩币的“合理”开销。

    

    四十七万！

    

    这超出了他的“合理”范畴，触发了某种深植于大脑皮层的、关于“资源严重非预期损耗”的警报。

    

    他仿佛看到：

    

    三万柯恩币一发的PKM通用机枪弹链，可以打空十几条。

    

    十万科恩币一套的五级放到插板，可以备五个。

    

    八千柯恩币一盒的抗生素，能救回不止一条命。

    

    甚至是他那把HK416A5的精密维护费用，也能支撑很久……

    

    而现在，这些宝贵的、可以换成保命装备和物资的柯恩币，变成了一堆即将被消化、然后排出体外的食物残渣和酒精。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顿火锅对士气的提振、对团队凝聚力的作用，可能远超四十七万柯恩币的“账面价值”。虽然这笔钱对他个人总资产来说，只是九牛一毛。

    

    但那种源于长期资源匮乏环境、对“浪费”和“非必要开支”的极度敏感和生理性厌恶，如同海啸般冲垮了他那脆弱的理智防线。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一下。

    

    眼前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个鲜红的“470,000”在视野里扭曲、变形、最终吞噬了一切光亮。

    

    他试图张嘴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然后，在周围喧闹的背景音中，在鹤赑得意洋洋准备下筷子的瞬间，在后勤兵忐忑的注视下——

    

    “hero26”身体晃了晃，手中的清单飘然落地。

    

    他头一歪，整个人直接从简陋的凳子上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背后的沙袋上，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世界安静了。

    

    不是真正的安静，而是所有声音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或者隔了一层毛玻璃。

    

    鹤赑的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肉忘了嚼。

    

    周围正在抢食、拼酒、吹牛的特遣队员们，动作集体定格，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

    

    后勤兵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腿一软，差点也跟着坐地上。

    

    “我……我……连长？！连长你怎么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骚动。

    

    “卧槽！什么情况？！”

    

    “26？！喂！”

    

    “快！看看还有没有气！”

    

    “是不是喝多了？他刚才好像没怎么喝啊……”

    

    人群“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hero26”扶起来。有人试探他的鼻息，有人拍他的脸，有人掐他的人中。

    

    鹤赑也放下筷子挤了进来，脸上那点得意和戏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喂！‘hero26’！醒醒！别吓唬人！就吃你顿火锅，至于吗你？”

    

    “hero26”被半扶半抱着，眼睛紧闭，脸色在炉火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当然，他平时脸色也不怎么红润，呼吸还算平稳，只是失去了意识。

    

    “让开让开！都让开！散开点！给他点空气！” 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懂点急救的特遣队员喊道，同时翻开“hero26”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没事……心跳也有……不像是突发急病……倒像是……气晕了？或者吓晕了？”

    

    “气晕了？吓晕了？” 有人疑惑。

    

    后勤兵颤抖着手，捡起地上那张飘落的清单，指着上面的数字，说：“是……是这个……连长看了这个数字……就……”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张清单和那个鲜红的“470,000”上。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围观的几十号特遣队员，从最初的震惊和担忧，迅速转变为一种荒诞的、忍俊不禁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我操！四十七万！把咱们连长吓晕了！”

    

    “铁公鸡名不虚传！这是真·要钱不要命啊！”

    

    “26！醒醒！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没了！”

    

    “快！快给他闻闻柯恩币的味道！说不定就醒了！”

    

    “英雄难过金钱关啊！”

    

    笑声几乎要掀翻峡谷镇的夜空。连匆匆赶来的狙子和万佰，在弄清楚情况后，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依旧昏迷不醒的“hero26”，也忍不住嘴角抽搐，拼命忍着笑意。

    

    鹤赑看着“hero26”那毫无知觉的样子，又看看周围笑成一团的同僚，心情复杂。一方面觉得这事实在太滑稽，另一方面又觉得……这家伙抠门抠到这份上，也是种境界。

    

    她蹲下身，捡起掉在“hero26”脚边的一个空罐头盒（里面显然不可能有柯恩币），在他鼻子前面晃了晃，憋着笑喊道：“喂！连长！钱！钱回来了！快醒醒！火锅还没吃完呢！”

    

    也许是嘈杂的人声，也许是鹤赑那故意搞怪的呼喊，也许是身体短暂的自我保护机制过去。

    

    “hero26”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几十张憋着笑、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像一圈向日葵一样围着他。正上方，是鹤赑那张凑得极近的、带着促狭和一丝关切的脸，手里还拿着个破罐头盒。

    

    “……你们……在干嘛？” “hero26”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刚苏醒的茫然。

    

    “噗——哈哈哈哈！” 他这一问，彻底点燃了众人的笑点，刚刚勉强压下去的笑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响。

    

    后勤兵小心翼翼地递上那张清单，声音发抖：“连、连长……您……您没事吧？这清单……”

    

    “hero26”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数字上。

    

    这一次，他没有晕过去。

    

    但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混合了心痛、懊悔、无奈和认命的灰败。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

    

    然后，他推开扶着他的人，自己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无视了周围快要笑断气的同僚，看向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后勤兵，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记我账上。”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略显虚浮但坚定地，朝着自己铁皮屋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跳跃的炉火和众人的哄笑声中，透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钱包空”的悲壮。

    

    鹤赑看着他的背影，终于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蹲在了地上。

    

    这一晚，峡谷镇的火锅格外香，笑声格外响。而关于“连长被天价火锅账单吓晕”的传奇故事，也将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埃尔米拉，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特遣队员们茶余饭后最经典的谈资。

    

    至于“hero26”……他可能需要用接下来好几个高报酬的SSSSS级任务，来抚平今晚这四十七万柯恩币带来的“心理创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