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11日,峡谷镇强侦连驻地,铁皮屋
“hero26”靠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办公椅”里,面前摊着弗诺皮皮诺地区的地形图。图上已经被各色荧光笔标记了二十几处:红色是托兰德据点的推测位置,蓝色是南方军第21旅的固定哨所和巡逻路线,绿色是废弃铁路线的走向,黑色是干河床和植被覆盖区——那是徒步渗透的唯一指望。
但此刻,他盯着地图的眼神不在这条绿线上。
鹤赑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快抽完的烟。她的目光同样落在地图上,但焦点不同——她在看那些黑色线条之外的空隙,那些地图上没有标注、但可能存在的东西。
“85公里徒步。”她开口,声音沙哑,一夜没睡的结果,“就算顺利,六天。这六天里任何一天出意外,整队人就永远留在那儿了。”
“hero26”没有回答。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想同样的事。
“角色扮演。”她说,“再玩一次。”
“hero26”终于抬起眼睛,看她。
“AH-6。”鹤赑继续说,“四架,状态全好。伪装成科伦的夜间侦察小队,低空突防,30分钟航程。南方军的防空雷达对科伦飞机的识别码是白名单。只要我们不主动开火,他们不会打。”
“hero26”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他问,“落地之后怎么办?伪装成科伦顾问去托兰德据点喝茶?”
鹤赑没有回答。她知道答案。
南方军已经在伪装渗透上吃了不知道多少次亏——从“hero26”冒充科伦顾问进瓜雅泊,到鹤赑小队偷车牌,再到安全局“汽修”计划的各种“狸猫换太子”。傻子也该记住教训了。现在南方军前线部队的标准操作规程里,有一条是专门针对“疑似友军但行为异常”的车辆和人员的:先控制,后核实,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更不用说托兰德据点本身。那是私人武装的地盘,他们不认科伦的识别码,只认自己人的脸。
“不现实。”她说,把烟蒂摁进空罐头盒。
“hero26”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重新把目光落回地图上,手指在85公里那条虚线起点处轻轻敲击。
“人脉。”他说。
鹤赑一愣。
“强侦连一百多号人。”他说,“南方政府、北方政府、地下势力,每个人都有自己那点关系。让他们全部发动起来,找一条路。”
他顿了顿。
“不是地图上的路。是当地老猎人走的、放羊的、走私的——那种路。”
鹤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起身,走向门口。
“我通知下去。”
接下来的三十个小时,整个峡谷镇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情报收集站。
“小黄鸡”的线人在文森市场认识一个专跑弗诺皮皮诺方向的老走私贩子,那人有一条“绝对安全”的夜间通道,但开口就要八十万——“这是买命钱,不二价”。
“福建龙”通过他在北方政府控制区的关系,联系上一个曾经在南方军第21旅当过侦察兵的老兵。那人是弗诺皮皮诺本地人,他记得小时候跟着父亲走过一条猎人小道,可以从西北方向进入弗诺皮皮诺丘陵,绕过所有南方军哨所。但那条路他父亲死后就没人走了,二十多年过去,不知道还在不在。
“腐朽之骨”从他在DBI内部的那条高价线人那里套出一个信息:南方军第21旅的巡逻队确实有一个固定盲区——弗诺皮皮诺西北方向有一片废弃的矿场,因为土壤污染严重,没有任何军事价值,所以巡逻队每三天才去一次,而且是沿着矿区边缘走,从不深入。
“多喝氧化氢”更绝。他通过一个在黑金国际干过两个月、后来因为分赃不均跑路的雇佣兵,弄到了一份托兰德据点外围的地形草图。那人说,黑金国际在去年12月曾给托兰德做过一次外围安保评估,结论是“易守难攻”,但评估报告里提到一个细节:据点东南方向有一道干河床,河床底部植被茂密,可以隐蔽接近到距离据点外墙300米的位置。
消息一条一条汇总到“hero26”面前。他坐在那张破椅子里,把每条信息的位置在地图上标记出来,然后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将它们连接、交叉、重叠。
十二个小时后,一张全新的路线图逐渐浮现。
不是废弃铁路线。那条线太暴露、太容易被人发现。
是另一条路——从弗诺皮皮诺西北方向进入,利用废弃硫磺矿场的巡逻盲区,穿过一道二十年前猎人走的小道,然后沿着干河床向东南方向隐蔽前进,最终抵达托兰德据点外围300米处的观察位置。
全程不是85公里。
是42公里。
如果运气好,可以在两个夜晚内完成渗透。如果运气不好——至少少走了一半的路,暴露的概率也降低了一半。
“hero26”盯着这张图,盯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
“芬奇。”
对面传来芬奇平静的声音:“在。”
“有一条路。需要确认。”
1997年1月13日,前线要塞,第四装甲旅情报科。
芬奇坐在他那三块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的面前摊开着从特维拉援助渠道申请来的最新卫星图像——分辨率0.3米,过境时间是昨天下午14:17,刚好能看清地面车辆和人员活动痕迹。
他的旁边,站着从峡谷镇赶来的“hero26”和鹤赑。
“坐标。”芬奇说。
“hero26”报出一串数字。
芬奇输入,敲回车。屏幕上,那片废弃硫磺矿场的卫星图像被放大、再放大,直到每一个土坑、每一丛枯草都清晰可见。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怎么了?”鹤赑问。
芬奇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图像向左移动了五厘米,又向上移动了三厘米,然后放大那个区域。
“这里。”他说。
“hero26”和鹤赑凑过去。
屏幕上,那片寸草不生的污染区边缘,有一道极其模糊的、几乎被风沙掩埋的痕迹。不是车辙——太窄,太浅。是……
“脚印。”芬奇说,“人的脚印。不止一个,是反复踩踏形成的。时间应该不超过一周。”
他顿了顿,把图像继续向东南方向移动。
那道痕迹蜿蜒向前,每隔几十米就消失一段,然后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出现。它穿过干河床,绕过废弃矿坑,最终消失在东南方向的丘陵阴影里。
正是“福建龙”那个老猎人说的方向。
正是“多喝氧化氢”弄来的草图上标注的干河床起点。
“hero26”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这条路存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芬奇点头。
“存在。而且最近有人走过。”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鹤赑第一个开口:“谁走的?”
芬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走私的,可能是逃兵,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可能是托兰德自己的人。那条路,也许不是猎人小道,而是托兰德据点的备用补给线。
“需要确认。”“hero26”说。
芬奇再次敲击键盘,调出另一组卫星图像。这是特维拉援助的合成孔径雷达数据,可以穿透部分植被覆盖,探测地面活动痕迹。
“1月8日夜间。”他说,“这个位置——干河床入口处——有热源信号。小型车辆,熄火停留约20分钟,然后原路返回。车辆型号无法确认,但轮廓特征与之前‘腐朽-01’报告的托兰德指挥车高度相似。”
他停顿。
“那条路,托兰德自己也在用。”
“hero26”的目光落在那条蜿蜒的虚线上,久久没有移动。
好消息是,存在一条可以通车的猎人小道。
坏消息是,托兰德也知道这条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矿脉”特遣队员徒步沿这条路渗透,有可能迎面撞上托兰德的补给车队。意味着托兰德据点对这条路的方向可能有额外的警戒。意味着原本以为的“秘密通道”,其实是一条双向开放的走廊。
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速度够快,如果时机卡得够准——可以反过来利用这条道。
“hero26”的手指再次开始敲击战术终端边缘。那是他在计算时的习惯。
“42公里。”他说,声音很轻,“如果乘车,需要多久?”
芬奇看了他一眼。
“乘车?”
“托兰德的车能走,我们的车为什么不能走?”
芬奇沉默了两秒,然后调出那辆托兰德指挥车的卫星图像。他放大,测量,计算。
“改装G级,越野时速平均25到30公里。42公里,大约1.5小时。”
“hero26”点头。
“如果我们用同样的车,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时间窗口——1月15日夜间,乘AH-6渗透到硫磺矿场外围,然后换乘伪装成托兰德指挥车的车辆,沿那条路直接开进去——”
他没有说完。
鹤赑接上了:“到达据点外围,弃车,步行300米,渗透侦察。完成后原路返回,乘车撤离,AH-6接应。”
她顿了一下。
“总时间,从出发到返回,不超过6小时。”
不是六天。
是六个小时。
“hero26”看向芬奇。
“技术问题。”芬奇说,“第一,车辆伪装。我们需要一辆和托兰德指挥车完全一样的改装G级,包括涂装、天线配置、车牌——如果有的话。第二,通讯伪装。我们需要复制他们的加密通讯模式,至少能在进入据点通讯范围后发送‘正常返回’的信号,避免被提前识破。第三,时间窗口。我们需要精确掌握托兰德据点与哨点之间的通讯规律,选择他们最不可能对外联络的时间段。”
他顿了顿。
“第四,如果被发现,没有撤退路线。”
“hero26”看着他。
“能做到吗?”
芬奇沉默了三秒。
“车辆。缴获仓库里有一辆去年11月从南方军手里缴获的梅赛德斯G级,民用底盘,加装了防弹玻璃。涂装可以改,天线可以配。没有托兰德的车牌,但可以伪造南方军第21旅的临时通行证——据我们截获的情报,托兰德的车经常用这种通行证通过第21旅的哨所,不需要自己挂牌。”
他继续。
“通讯。安全局技术处正在破译托兰德使用的加密跳频模式。晶体管那条线给了我们一些关键参数。如果顺利,1月15日前可以搭建一个简易的模拟发射装置,发送预设的、无法解析具体内容的‘噪音’信号,让对方以为是正常的通讯干扰或信号衰减。”
他停了一下。
“时间窗口。‘腐朽-01’正在采石场外围24小时监视,已经基本摸清了托兰德车辆的往返规律。他们每隔72小时往返一次,时间固定在凌晨1点至3点之间。1月15日凌晨,是他们下一次预计返回据点的时间窗口。”
“hero26”没有说话。
他在心里计算。
1月15日凌晨1点至3点。托兰德的车从采石场返回据点,沿猎人小道行驶1.5小时,大约在凌晨2点30分至4点30分之间抵达。
如果他们的车在那个时间窗口之前15分钟出发,与托兰德的车保持至少30分钟的时间差,就可以利用同一条路进入据点外围。
托兰德据点的警戒模式是:对从这条路开来的车,只进行例行询问,不会全面拦截。
因为他们自己的车每天走这条路。
“hero26”抬起眼睛。
“1月15日凌晨1点,从硫磺矿场出发。2点30分抵达据点外围。2点45分完成渗透侦察。3点30分返回车辆。4点15分抵达矿场。4点30分AH-6接应撤离。”
他说完,看向鹤赑。
鹤赑没有点头。她只是看着他。
“这是你的计划。”她说,“你打算带谁去?”
“hero26”沉默了一秒。
“我、你、鲸鱼、腐朽之骨。四个人。”
“小黄鸡呢?福建龙呢?”
“接应组。AH-6飞行员,地面掩护。”
鹤赑盯着他。
“你的伤。”
“hero26”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的伤。他知道医生说他至少还需要一个月才能进行高强度负重行动。他知道从AH-6落地到车辆伪装点之间有800米徒步,从车辆伪装点到据点外围有300米匍匐侦察,从侦察到撤离全程不能有任何失误。
他知道。
但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85公里徒步是送死。42公里乘车是赌命。但至少,赌命还有概率活着回来。
“我去。”他说。
鹤赑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移开视线。
“好。”
1997年1月14日,埃尔米拉安全局。
利亚姆站在监听站的操作台前,脸色发白。
他面前是一台连接着特维拉援助的AN/TSQ-213信号分析系统的终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正在被实时解析——那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安全局技术处从弗诺皮皮诺方向捕捉到的所有托兰德通讯信号的汇总分析。
旁边站着鲁本王。他的脸色同样不好。
“确认了吗?”鲁本王问。
利亚姆点头。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确认了。‘清道夫’。”
他敲击键盘,调出一份正在实时解码的通讯片段。那是一段加密通话,双方都使用了代号,但通过信号溯源和频率交叉比对,安全局已经锁定了其中一方的身份。
“——‘清道夫-7’报告,坐标点已标记,等候进一步指令。”
“——‘控制中心’收到,‘清道夫-7’原地待命,预计72小时后激活。”
通话结束。时间戳:1月14日02:17:34。
利亚姆又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过去三个月内,所有被截获的、包含“清道夫”关键词的通讯记录的汇总分析。
“清道夫”,不是某个人。
是一支武装的总称。
所有队员都称“清道夫”。一个小队由两到三名“清道夫”组成。每个小队都有独立的任务代号——清道夫-1、清道夫-2、清道夫-3……目前已识别的任务小队,不少于二十个。
“这还不是全部。”利亚姆的声音很低,“根据通讯流量分析和信号源的交叉定位,托兰德在卡莫纳部署的‘清道夫’总人数——”
他停顿。
鲁本王看着他。
“多少?”
利亚姆调出最后一项数据。那是一份基于信号密度和任务小队配置标准推算出的预估报告。数字用红色标注。
“五百人以上。”
鲁本王沉默了很久。
五百人。托兰德自己的私人武装。不是雇佣兵,是自有人员。不是普通保安,是汇集了其下武装部门全部精锐、并且有权使用实验型装备的特种作战单位。
五百人。
对比一下,工人党全部特种作战力量——强侦连全部在编人员,加上第四装甲旅侦察连、近卫营侦察排、安全局特别行动处,总数才四百人左右。
托兰德一家财团,在卡莫纳部署的私人武装,已经超过了工人党全部特种力量的总和。
“他们有实验型装备。”鲁本王说,“什么级别的?”
利亚姆摇头:“不知道。但根据晶体管提供的信息,托兰德在科伦的‘战略商业伙伴’清单里排B+级。这个级别的企业,有权在海外行动中测试五角大楼尚未列装的原型装备。”
他顿了顿。
“可能是单兵外骨骼,可能是先进夜视系统,可能是便携式干扰器,也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
但鲁本王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可能是“理想国”试剂的应用版本。那种能大幅增加人体机能的试验药品,如果托兰德把它用在自己的人身上——
“报告鲁本王局长。”
门口传来通讯员的声音。
“强侦连‘hero26’请求与你和副局长进行最后一次行动前协调。他说,‘矿脉’行动方案已调整,需要安全局提供最后的通讯掩护支持。”
鲁本王看了一眼利亚姆。
“五百人的事,告诉他吗?”
利亚姆沉默。
“告诉他。”他说,“他应该知道对手是什么样的。”
鲁本王点头。
“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