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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8章 漕运下
    周胜是山东临清人,世代都是运河沿岸的运丁。

    他所处的临清,是京杭运河的核心枢纽,也是重要的漕粮运转中心。

    这里沿岸平时聚集人口众多,大量周边无地的农人都来讨生活。

    他作为运丁,在整个运河体系中都处于下层,但毕竟出身卫所军户,又比寻常的纤夫、脚夫好上不少。

    虽然每天赚的钱不多,只够勉强糊口,一到冬天,收入就会直接断掉,但好在家中妻子与母亲还帮人做一些浆洗的活,孩子也都在运河沿岸找些活计做,日子勉强也能过。

    他今年二十有八,因常年干活,体格精壮,手脚勤快,因为世代都在河道沿岸生活,对河道水文、货品装卸、人情规矩这些都很是熟悉,在地头工人中也算是个能管些事的。

    又因着他素来极重义气,会照顾伤病同伴,在年节时组织大家凑钱吃顿粗饭,不贪墨工友的工钱,还会帮着大家一起讨薪,因此无论是与周围的运丁,还是和更下层的雇工,都关系处的不错,在众人之间颇有威望。

    自正德十七年起,他就发现朝廷不只是通过运河往京师送粮送物,运河也开始有一些不知装载着什么,但拥有免检特权的特殊航船开始大量走动。

    这些船装载的货不清楚是什么,但是船上的人甚至还能看见锦衣卫。

    周胜留意三分,便发现这些船载的货都被送到了一些特定的大城,只是这其中的规律,他还尚且并不知晓。

    正德十九年,一开春,他们漕运衙门上头就来了一个交通部,整个漕运体系都被划归到了这个新部门。

    交通部新来的尚书张璁是个鼎鼎有名的人物,在大明各地严查贪墨田地的宗室王爷,查到了便给人问罪,把田地都还给当地百姓。

    这种事情,在底层的百姓眼中,的确和青天大老爷没什么区别。

    周胜自己手下的一些纤夫,就是没了地,从河南跑出讨生活来的农人。

    前些年的时候,家里托人捎来的口信,被强行收走的田都被还回来了,家里让他们回去。

    回老家种地,日子是苦了点,但好歹比在码头稳定,起码那地现在回来了,实打实的是自己的。

    因为有这些重新拿回地而回老家的纤夫们,他们这些河道沿岸底层人员,对张璁好感度还行。

    但作为底层人员,一年到头可能也见不了张璁一次面,这好感度也就仅此而已。

    直到这位新大人来了,带着他手底下的官员以及新科进士们风风火火开始查账,很快,原本那些漕运的中上层官员们调任的调任,贬谪的贬谪,下狱的下狱。

    那些仗着自己是个官的中上层,平日里都没少欺压他们这些底层。

    什么临时给他们加重任务,时不时的找借口克扣他们的工钱,自己干走私,让他们这些人出工出力……

    这样可恶的人没了,对周胜来说是好事,因为他的年纪资历都不够,以及笼络的底层人也都只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还没那个能耐,在走私这种生意上掺和一笔。

    新来的官员们干的这些事情,都对他和下面兄弟们造成不了伤害。

    但对一些与上头小官、外头商人们一起合作干走私的漕运人,这可是来了大事儿了。

    不过朝廷抓也是抓底层里面那个话事人,对底下参与走私的众多漕运人员,没打算一起处理。

    打掉了那些人之后,别的地方不知道如何,至少周胜这山东一带的运河河段,新来的官员工钱给的及时,也没那么多理由克扣,更不会临时给他们加重任务,让他们干活干到深夜。

    到了这时候,周胜也和其他的底层。水手纤夫们一样,发自内心的认为,张尚书真的是一位好官。

    这一年最后一批秋粮运送结束,运河即将减少水量,他们这些人又要来到每一年活最少的时候。

    拿着比以往都要多一些的工钱,大家伙下了工,都在商议,这个冬天去做些什么活好过个年时,朝廷的铁路招募令到了码头。

    这招募令,要招募他们这些漕工去修那什么铁路。

    铁路是什么,他们不知道,怎么修,他们也不知道。

    但在他们有限的记忆之中,修路会死人,这种朝廷点名要让他们底层人去干的事情,十有八九都没什么好事。

    所有的漕运工人们,大家都是这样想的,都不认为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的事。

    哪怕干完了这几日的活,即将到来的冬天他们会生活困苦,也没人放心跟着朝廷去修这什么铁路。

    招募令传达下来,却无人响应的第二天,周胜被衙门小吏请进了一艘船。

    船里头很简陋,都堆着各式各样的书本或者账本,里头就坐着一个身着官服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说自己姓徐,是山东的交通局长,管着本省的水运与铁路。

    周胜不知他品级多少,但就管着的事而言,不是他一个小工头能轻易见到的,让他惶恐又警惕。

    这位徐大人让他先坐下,还命人给他上了一杯茶,态度越好,周胜越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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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到底是要找他干什么?

    徐局开门见山:“抬起头来说话,朝廷新发下来的招募令,你们都看了吗?”

    周胜只能回答:“回大人,我等都看了。”

    “那为何无人应召?”

    周胜:“……告示上说的铁路,我等不会修。”

    那当然是因为怕呀,在码头虽然钱少了点,但好歹自己还活着呢,去修路,谁知道什么时候人就死了。

    “也罢。”徐局叹口气。

    “我今日找你来,就是希望你主动些,带个头,主动去报名参加。”

    周胜猛的一惊,这也欺人太甚了吧!

    看出他的惊怒,徐局抬手示意他先别激动,“看来,你们并没有把招募令好好的看完。”

    考虑到大家的文化水平,状元徐阶也对此早有准备。

    “朝廷要修建的铁路,以后会和这运河漕运衙门一样,再分出来一个铁路衙门。”

    “优先招募漕工,而不是调遣徭役,这可还是我们交通部的张尚书特地和太子求来的。”

    “张尚书……”听到张璁的名字,周胜果然愣住了。

    毕竟这一年下来,张璁的人品口碑在他们这些人里那是非常高。

    一听说是张璁特地要来的机会,原本对这事的十分怀疑立刻下降了三分。

    “徭役们太过分散,无论是修路的经验,组织性都没有办法和你们漕工相比。”

    周胜真的为难道:“可我等都是在水上讨生活惯了的人,真的不会修路……”

    徐阶:“南京铁路衙门那边会拨人来教你们。”

    “只要是愿意去修铁路的漕工,现在铁路衙门都愿意要人。

    如你,是运丁世家,14岁就在码头上干活了,现在你也二十有八,14年的漕工经验,只要你愿意去铁路衙门,从前干活这么多年,一年半两银子,14年就是七两银子,铁路衙门那边会都先给你。”

    从前干活的资历也能折合成银子,这样的事,周胜从未听说过。

    “本官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徐阶也清楚,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打击正在形成势力的底层漕运帮派,他也觉得这个钱是给多了。

    “所以本官一开始才说,这个机会,是张尚书特意找太子求来的。”

    “张尚书上奏朝廷,怜悯你们这些漕工生活不易,每日在河边干最苦最累的活,钱也拿不到多少,希望把这个招募铁路工人的机会给到你们。”

    “这从漕工变为铁路工人的补贴,也是张尚书向你们求来的。”

    “你们去到铁路衙门之后,那边会按月发饷,修路虽然只能住在路边,但一日三餐都有保障。

    若有家里人,也可以带着,在里头干一些洗衣做饭或者小买卖什么的……”

    这听起来,除了修路还有未知的风险以外,的确是比在码头讨生活要有保障的多。

    可周胜还有个疑问,“这些补贴,为何我等不知道?大人您为何要与下人单独说呢?”

    “你们不知道,这还不是因为小吏日日宣讲,但只说到前面,你们就散了。”

    徐阶想到这事儿,也感觉自己有些头疼。

    “至于为何单独与你说……”

    他笑了笑。

    “运河沿岸,有威望的能人众多,但没做什么违反大明律法事情之人,你算其中一个。”

    剩下的要么参与走私,要么组织大规模的盗窃,还有的敢勒索富商和当地县衙。

    铁路压根不缺人,只要价钱稍微开高那么一点,有的是农人可以招募,这次招募主要目的是打击漕运沿岸的众帮派,仗着人多势众,带着底下人犯事的话事人,必须打击。

    周胜很幸运,还没把底下兄弟们发展太大,大了那就肯定会惹上不少事。

    他这么一说,周胜也明白了。

    徐阶让他回去想想,只要他愿意带头进入铁路衙门,并且说服一帮相熟的兄弟们同去应招,在这个全新的铁路衙门,他就可以由底层漕工升为工目,管着一支漕工组成的筑路队。

    “全新的铁路衙门,不比这漕运衙门,那儿很新,说不得你也可以在那里以后挣够了资历,升为护路校尉,变成真正的朝廷人。”

    “十月初五,铁路正式要开工,你回去好好劝劝底下兄弟们。”

    徐阶这么一番话说完,送周胜下船,下午再继续见一见别的人。

    虽然他这个官职管的是一省水运铁路,权听上去挺大,但作为朝廷新人,也就一个六品官,得这次的事情办好了,新职位的品级才能往上提一提。

    因此他这才来亲自见一见底下的人,保证招募万无一失。

    南京。

    城外,织厂与化肥厂一带,又新增添了冶炼厂、机床厂、铸币厂。

    在税务、银行、海贸这些都步入正轨后,今年小白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各个厂里转悠。

    在其他的厂房都还没有大量的人员需求之前,为了避免大规模纺织人员失业,纺织厂暂时还都是水力驱动机械,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机械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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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冶炼厂则是烧着外边运来的煤,大规模开始炼铁。

    今年的主要目标就两个,一是造铁路,二是造铁船。

    京城技术学院养了好几年的人才,这次也大规模南下,来到车床厂里,一起实验最先进的烧煤动力,这一带都热热闹闹的。

    小白摸着打磨到能照人的薄铁片,很是满意今年有了矿之后的行动速度。

    不过他的好心情,截止到王守仁给他递上密信的那一刻。

    【山东铁路筹备完毕,开工之时,曲阜有人带头阻挠。】

    -

    小剧场

    小白:什么情况,曲阜?铁路什么时候修到那里去了?

    王守仁小心翼翼:应该是中间有人找关系找到了那边。要不,这事就让我去处理?

    小白:用不着你,你先给我盯一盯工厂的巨轮建造,我先去找南孔。

    地下阿飘们听到熟悉的名字,个个都不由自主把目光看向被众多弟子拥簇的山东大汉身上。

    从前这位就弟子众多,来了地下之后,追随者越来越多,早就已经远超3000弟子这个小数目。

    连法家和墨家来了地下也没法和儒家比人数,只能眼酸地看着那边人数一年比一年多。

    见他们的目光都看向这边,暴脾气的子路立刻站起来,手扶配剑,喝道:“诸位何故都看向我等?”

    阿飘们赶紧摇头,移开目光,生怕子路提着剑一马当先就砍了过来,然后后头其他的阿飘们也跟着来打群架。

    这事有先例,当时董仲舒下来就挨了子路一顿揍。

    公羊派与谷梁派当初下来也还在辩经,他们只要哪句话辩得不对,子路这个孔子高徒也是直接上去揍人,还边揍边把对方开除儒籍。

    把那些阿飘们恼人的眼神都赶走了,子路重新坐下,也好奇的询问老师,他认为那位大明的太子会如何应对此事。

    孔子笑了笑,还没说话,孟子抢白道: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忧者,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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