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开始撤离。车辆轰鸣着，碾过积雪，朝着更远的观测点驶去。发射阵位很快空无一人，只剩下那个丑陋的银灰色圆柱体，静静躺在寒风中，指向阴沉的天空。

    

    指挥掩体里，谢尔盖和“土豆”并肩站在观察窗前。玻璃上的冰霜被里面的人哈气融化了两个小圆洞。

    

    “倒计时一分钟。”喇叭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

    

    谢尔盖下意识想去摸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土豆”默默递过来一根自己卷的，谢尔盖接过，就着“土豆”手里的打火机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三十秒。”

    

    掩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几个操作员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手背青筋暴起。

    

    “十、九、八……”

    

    谢尔盖闭上了眼睛。

    

    “三、二、一……点火！”

    

    操作员用力拍下按钮。

    

    没有想象中的烈焰奔腾，大地震颤。发射架上，那个丑陋圆柱体的尾部，几个小型固体火箭发动机猛地喷出短促而激烈的火焰，推着它笨拙地、摇晃晃地脱离发射架，朝着天空斜斜刺去。尾焰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烟迹，像条垂死的虫子。

    

    “飞行姿态不稳定！”有人喊。

    

    “不管它！能飞出去就行！”谢尔盖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小的光点。

    

    火箭爬升，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然后消失在低垂的云层中。

    

    接下来是难熬的等待。雷达屏幕上，光点继续爬升，到达预定高度——大约三万米。

    

    “到达预定高度！指令：战斗部分离！”

    

    屏幕上，光点分裂成两个，小的那个代表抛掉的助推器，开始下坠。大的，代表战斗部，开始沿着一条陡峭的弹道，向着几十公里外早已清空、只有冰原和岩石的靶区砸落。

    

    “进入末段！速度……马赫八！还在加速！”

    

    “开启自主场激发预位……”

    

    指挥所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代表战斗部的那个光点，以及旁边疯狂跳动的、来自战斗部内部不稳定“场核心”的遥测数据。那些数据曲线像发疯一样上下乱窜，警报声时不时响起，又被强行按掉。

    

    “土豆”的手心里全是汗，湿透了手套里层。他看了一眼谢尔盖，发现国防部长额头的青筋也在跳。

    

    靶区上空，阴云密布。

    

    那个银灰色、布满粗糙焊疤的柱状战斗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冰冷的空气，外壳因为剧烈摩擦开始发红、融化、脱落。它内部，那个被暴力固定住的“场激发核心”，在巨大的过载和震动中，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预设的电子引信正在读秒，而核心自身不稳定的能量波动，与引信信号疯狂地互相干扰、拉扯。

    

    “三……二……”

    

    “场核心读数溢出！要失控——”

    

    轰！！！

    

    没有声音先传回来，是光。

    

    首先从观测点传来的，是视频画面上一片炫目的、不正常的白光爆闪，瞬间吞噬了整个屏幕，然后监控摄像机过载，画面变成雪花。

    

    紧接着，是地面的震动。不是从脚下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厚厚的地壳和冰层闷闷地砸过来，指挥所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才是声音。一种低沉到极致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轰鸣，滚滚而来，碾过冰原，震得观察窗玻璃嗡嗡作响，灰尘继续落。

    

    “切换备用光学观测点！快！”谢尔盖吼道。

    

    画面切换，是更远处一个隐蔽摄像机拍到的。镜头有些晃动，但对准了靶区方向。

    

    只见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先是腾起一团并不算特别巨大的、翻滚的暗红色火球，夹杂着被卷上天的冰雪和泥土，形成一道快速扩大的尘柱。

    

    但紧接着，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在火球和尘柱的中心偏上方，空气——或者说空间本身——开始“扭动”起来。就像隔着烧红的铁板看东西，景象剧烈地抖动、拉长、变形。那不是热浪导致的空气折射，因为扭曲的范围瞬间扩大，形成一个直径可能超过一公里的、肉眼可见的、半透明的“扭曲球体”。这个“球体”边界模糊，内部光影疯狂闪烁，偶尔闪过一道道幽蓝色或暗紫色的、绝非自然光的光芒。它存在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钟，但却清晰地被摄像机捕捉到，仿佛一个短暂出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肥皂泡。

    

    在这个“扭曲球体”出现的瞬间，那原本向上翻卷的尘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内部狠狠撕扯了一下，形状猛地变得不规则，一部分物质甚至呈现出违背重力的、横向的抛洒。

    

    “扭曲球体”一闪即逝。

    

    随后，才是冲击波的真正到来。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的气浪圆环，以爆炸点为中心，摧枯拉朽地向四面八方横扫开来！所过之处，即使是在镜头远端，也能看到坚固的永冻土层像地毯一样被掀起、撕裂，露出砸落。冲击波扫过远处一座低矮的岩山，岩山表面瞬间被剥掉一层，碎石乱飞。

    

    这冲击波的范围，明显比同当量核弹的地爆要大一圈，而且前锋更加“锐利”，破坏痕迹更集中、更……“干净利落”。没有太多持续的火焰，但被直接席卷的区域，呈现一种彻底的、粉碎性的状态。

    

    热辐射的效应在镜头里看不太真切，但遥测数据开始疯传回来：靶区中心温度在“扭曲球体”出现时有个异常的尖峰，随后是常规的爆炸高温，但高温区域的范围和持续时间，也与预想的不同。

    

    更关键的是，监测站传来的紧急数据：

    

    “检测到异常重力波动信号！持续时间0.5秒，强度……相当于一次小型地震引发的地球背景重力扰动！”

    

    “检测到未知的高能粒子流！非中子，非伽马射线，能谱无法识别！”

    

    “放射性尘埃监测……初步读数极低！重复，极低！与当量不符！”

    

    指挥掩体里，先是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嗡嗡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渐弱的轰鸣回音。

    

    然后，“疯子”院士第一个跳起来，挥舞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着的破帽子，脸涨得通红，哑着嗓子喊：“成了！场效应激发了！虽然不稳定，短促，但它激发了！你们看到没有？那个扭曲！还有数据！全新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