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乞丐“朱重八”的眼神，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快要被屠杀殆尽。
那个美好的、光明的、人人平等的新世界，就要连同他一起，被彻底扼杀在萌芽之中。
就在这时。
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穿透了这片血腥的战场，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耳边。
“重八……”
嗡！
整个脑海中的战场，瞬间静止。
那喊杀声，那惨叫声，那刀剑碰撞声，全都消失了。
龙袍小人“朱元璋”的动作僵住了。
奄奄一息的乞丐小人“朱重八”也愣住了。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又缓缓放大，眼前的血色幻象如潮水般退去，李去疾、沐英、常遇春、朱标那几张担忧又困惑的脸，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他……回过神了。
他发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隐藏在袖子中的手，正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刚才……刚才他差点就……
一股后怕，像是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没等朱元璋从那场惊心动魄的内心厮杀中完全缓过劲来。
一只温润柔软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是马皇后。
她脸上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心疼和担忧，靠近朱元璋的耳边。
“重八，你是不是乏了？”
她声音很轻，只有他们夫妻两个人能听见。
朱元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现在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只好微微点了点头。
雅间里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就在刚才，常遇春和沐英还沉浸在李去疾“故事”带来的巨大颠覆中，脑子里乱成了一锅沸水。
可下一瞬，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坐在主位上的马大叔，也就是当今大明皇帝朱元璋，出问题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里却没有任何焦距，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紧接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开始上演一出无声的默剧。
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去，眼眶竟肉眼可见地红了，浮起一层水光，
那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悲怆和委屈，仿佛想起了什么被活活饿死的亲人。
可这悲伤还没持续两息，他的嘴角又猛地向上咧开，肌肉扭曲着，像是在笑，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凄凉与自嘲。
随即，笑意瞬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他额角青筋一根根贲张起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目之中迸射出的，是那种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的凛冽杀机！
哭，笑，怒。
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脸上疯狂地交替闪现，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整个人，魔怔了！
“咕咚。”
沐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跟在义父身边多年，见过义父雷霆震怒，也见过义父开怀大笑，可从未见过如此诡异骇人的模样！
这哪里还是那个杀伐果决、威压四海的洪武大帝？分明就是……就是中了邪！
他下意识地看向常遇春，却见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绝世猛将，脸色比锅底的炭还要黑，嘴巴半张着，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子正顺着脸颊往下滚。
常遇春也是有些吓懵了。
乖乖！这李先生说的大道理，劲儿也太大了！
这……这直接把陛下给说傻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完了，完了，这下天塌了！陛下要是在这儿出了点什么岔子，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家老小都得整整齐齐地去菜市口报到！
他甚至有些后悔，刚才嘴贱问那么多干嘛？老老实实吃自己的毛肚不好吗？
现在好了，毛肚没吃上，皇上可能要出事了！
一时间，一个身经百战、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猛将，一个公认的大明军中新秀，未来的将星，都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都在冒着寒气。
想上去扶，又不敢碰，想开口喊，又怕惊着了圣驾，让情况变得更糟。
李去疾也觉得有些奇怪。
他自觉说的这些，虽然在这个时代称得上惊世骇俗，但毕竟他已经多次强调这只是个“故事”，是那个叫张麻子的虚构人物干的。
而且上次，他已经和马大叔提过类似的概念，什么人人平等，什么打土豪分田地，当时马大叔虽然震惊，但远没有到今天这种程度。
这次不就是因为常铁牛和马英这两个新听众在，自己才把“支部建在连上”、“士兵委员会”、“为何而战”这些核心的东西，拆开揉碎了，讲得更透彻了一些么？
怎么马大叔这次的反应这么大？
跟听了天书然后走火入魔了似的。
而马皇后看着朱元璋这副失魂落魄，仿佛三魂七魄丢了一半的样子，心中却是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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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了这么多年的夫妻，陪着朱元璋从微末走到如今的权倾天下，她很快就明白朱元璋这样的原因。
李先生的那些话，对沐英和常遇春来说，是颠覆，是震撼。
可对朱元璋来说，那不是故事，而是诛心！
那些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将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的外壳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那个最原始、最卑微、最痛苦的灵魂——朱重八。
外壳是现在的“朱元璋”，内心深处是过去的“朱重八”。
一个要维护皇权统治，维护这来之不易的江山社稷，认为等级森严才是天理。
一个却被重新唤醒了当年被压迫、被欺辱、饿到要啃树皮的记忆，发自内心地渴望那个“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这两个他，在李先生描绘出的那个世界面前，彻底撕裂了。
其实上次听“故事”的时候，朱元璋已经隐隐有这种状态了。
只是被他压制住了。
马皇后原本以为，自己后面在回来时已经进行了疏导，
时间又过了两个月，现在再听这个故事，朱元璋应该已经想通了。
但没想到，朱元璋非但没想通，反而更加魔怔了。
别人只看到一个喜怒无常，有些吓人的“马大叔”。
她看到的，却是一个在皇权与人性之间苦苦挣扎，快要将自己撕碎的丈夫。
“重八……”
她再次在朱元璋耳边轻唤了一声，握着他的手，又用力了几分。
这熟悉的称呼，这熟悉的温度，终于像一根定海神针，强行压下了朱元璋脑海中的血海滔天。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自己妻子眼中满是担忧与心疼，
他又看了看马皇后身旁的朱标，自家儿子也是一脸担忧。
那颗几乎要炸开的心，才算彻底平复下来。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我……咱没事。”朱元璋嗓音干涩地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雅间里快要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朱元璋挤出笑容，对着众人说道：“咱真没事……”
“只是……”
“只是忽然想起了以前年轻时候的事情。”
“虽然现在咱家大业大……”
“但咱也是穷苦人家出生。”
“以前……也吃了很多苦头。”
听到这话，李去疾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也就是俗称ptsd的心理病。
因为遭遇突发性灾难事件，强烈的刺激，。形成的精神应激障碍，
一旦引发，会造成患者的创伤再体验、警觉性增高以及回避或麻木等症状。
李去疾自己也有一些ptsd。
刚投胎穿越到这个世界，小时候目睹洪灾杀死全家，至今都还会偶尔在梦境中再次见到那天的场景。
听到“洪水”一类的词时，有时候觉得没什么，有时候又忽然觉得全身汗毛倒竖、毛骨悚然。
自己的轻度抑郁症也是因为那些经历。
因此，李去疾非常理解马大叔的状态。
肯定是小时候和年轻时，吃了非常多的苦，自己的“故事”引发了他的ptsd。
而且看马大叔的状态，ptsd比自己要严重很多。
但李去疾对此也没什么办法。
这是心理精神病，这个时代可做不出治疗这类病的辅助药物，只能进行心理干预。
比如像自己，平时该吃吃该玩玩，尽可能让自己觉得舒服。
而像马大叔这样，算是有点严重了，要是持续放任不管，很可能真的发展成精神病。
李去疾一时间有些犹豫，
要不要询问马大叔经历的事情，帮他开导一下？
可这样，会不会让刚冷静下来的马大叔，又想起不好的回忆，陷入ptsd？
就在李去疾犹豫的时候。
马皇后忽然转过身，对着雅间里其他人，露出了一个温婉而又不容拒绝的笑容。
“李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我家当家的，可能是刚才喝了几口酒，这会儿有些上头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拉着朱元璋就往雅间外面走。
“我们夫妻俩，出去说两句悄悄话，吹吹风，马上就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拉着依旧有些呆滞的朱元璋，走出了雅间的门，只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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