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灭种”四个字挂在空气里,沉得厉害。
李文忠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朱元璋的茶碗搁在手里,没喝,也没放下。
朱标的手指停在茶盖上,不动了。
李去疾没有等他们消化完,继续往下说。
“你们觉得我危言耸听?”
他看了李文忠一眼。
“灭国容易,灭种难。蒙古人灭了多少国?西夏、金、大理、南宋——灭完了,坐上去当皇帝,底下的人该种地种地,该交税交税。换个朝廷的名头,日子照过。”
“日本人不是这么干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打进来之后,先杀一批。不是杀抵抗的人,是杀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挑一座大城,屠干净。男的杀,女的杀,老的杀,小的也杀。不留。”
李文忠的眉头拧在一起。
“屠城?”
“不是屠城。”李去疾摇头。“屠城是为了震慑,杀完了要招降。日本人的杀法不一样。他们杀人不是手段,是目的。”
“杀到你怕。杀到你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恐惧。杀到你看见他们的旗子就腿软,听见他们的话就发抖。这才是第一步。”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步,烧你的书。”
“什么意思?”李文忠问。
“四书五经,烧。史书,烧。地方志,烧。族谱,烧。凡是用汉字写的、记着你祖宗是谁、你从哪来的东西,全部烧干净。”
朱元璋的拇指在茶碗边缘摩了一下,很慢。
“然后逼你学他们的语言文字,读他们的书,拜他们的神。”
“让你忘。让你的儿子忘。让你孙子压根不知道有什么可忘的。”
李文忠的牙关咬了一下。太阳穴上青筋跳了跳。
“第三步,才是最毒的。”
李去疾的声音压下去。
“让你的人替他们打仗。”
“从你的百姓里面抽壮丁,编进队伍,派去打别的地方。让中国人杀中国人,他们在后面坐收渔利。”
朱标的手从茶盖上移开了。五根手指收拢,攥成了拳头,搁在桌面上。
“最后——”
李去疾的筷子点在桌面上,啪的一声,很轻。
“等三代人过去。你的后人说他们的话,写他们的字,拜他们的庙,穿他们的衣裳。有人问他祖上是哪里人,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这才叫亡国灭种。”
“不是把你的国灭了。是把民族灭了。把民族的根刨掉,连灰都不剩。”
没人说话。
院子外头有只鸟叫了两声,叫完了,也没了动静。
李文忠坐在椅子上,眉头皱着。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不少。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的血腥场面,他闭着眼都能数出几十个来。但那些是战争。两军对垒,你死我活,天经地义。
李去疾说的这些——
不是战争。
是养牲畜。
朱元璋手里的茶碗盖子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哒声。他把茶碗稳稳搁在桌上,手指离开碗沿,平放在膝盖上。
朱标也没动。父子俩甚至没看对方一眼,但两人在同一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
泄露天机。
又是泄露天机。
这种话如果换个酸腐文人来说,朱元璋早让人拖出去拔舌头了。危言耸听。但这话是从李先生嘴里出来的。
朱元璋清楚。李先生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他说会发生,那就是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未来”,这事真真切切地发生过。
中原陆沉,神州腥膻。日本人干的。
朱元璋的后槽牙死死咬紧。
但李文忠不知道这些。
他坐在椅子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承认李去疾前面说得有道理,但“亡国灭种”?
“李先生。”李文忠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属于大明将军的底气,“这话是不是说过了?”
李去疾看着他:“哪句过了?”
“日本想吞大明,这是蛇吞象。”李文忠坐直了身子,“大明如今带甲之士百万,良将如云。水师战船从松江到泉州,绵延数千里,牢牢锁着海防线。他日本满打满算多少人口?能凑出多少兵?就算他们有这个狼子野心,把全岛的男人都绑上船开过来——”
他的手在半空劈了一下。
“在大明水师面前,连靠岸的资格都没有。”
他盯着李去疾,语气笃定:“想灭国?凭什么?凭他们手里那几把破倭刀?凭几条漏水的破船?大明沿海卫所,任何一个卫所拉出来的兵力都够把来犯的倭寇包饺子。”
李去疾没生气。他甚至笑了笑。
他重新拿起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咽下去。
“李将军,你熟读兵书,我问你个事。”
“请讲。”
“汉武帝封狼居胥的时候,大汉铁骑把匈奴打得漠南无王庭。那时候的汉人,想过有一天,中原会被五个胡人蛮族按在地上杀吗?”
李文忠的表情僵了一下。
“衣冠南渡,两脚羊。汉人被杀得差点绝种。秦汉时期的名将们,想到过吗?”
李去疾没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
“再往后。大唐盛世,万国来朝。天可汗的威名压得四夷喘不过气。那时候的长安人,想过有一天会被安禄山打进都城,想过后来会被契丹、女真轮番踩在脚底下吗?”
李文忠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再近一点。”李去疾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扔进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跳海。蒙古人骑着马,从斡难河畔一路杀到临安,坐在了临安的皇宫里。”
他看着李文忠。
“宋朝建立的时候,有人想过,这天下会被一群放羊的草原人全占了吗?连皇帝都成了阶下囚。”
李文忠的眼角抽了一下。他想反驳。他想说大明和宋朝不一样,大明尚武,大明有长城有边军有卫所制。但他张不开嘴。
因为李去疾说的是历史。铁打的历史。每一个例子都是以强转弱、以盛转衰。没有哪个朝代在鼎盛期想到过自己的结局。
“你现在觉得大明带甲百万,日本是小国寡民,蛇吞不下象。”李去疾端起茶碗润了润嗓子。“可百年之后呢?两百年之后呢?”
“大明要是哪天衰弱了,内乱了,或者换了个糊涂皇帝,朝廷烂透了。”
“这时候,隔壁那个每天都在盯着你、每天都在磨刀、做梦都想搬到大陆上来的邻居,会不会趁你病,要你命?”
李去疾把茶碗重重搁在桌上。
“它只要抓住一次机会,一次就够了。它会把几百年的憋屈全发泄在这片土地上。到时候,死的可不是沿海几个村子的人。”
李文忠彻底不说话了。
他后背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被一种跨越百年的寒意激出来的。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看问题看的是眼下,是兵力对比,是后勤辎重。但他忘了一件事——国与国之间的仇,是拿百年来算的。
旁边的朱元璋和朱标,此时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朱元璋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李先生刚才说的是假设吗?
不。在朱元璋听来,这根本不是假设。
“大明要是哪天衰弱了”。这话要是别人说,朱元璋直接诛他九族。但李先生说出来,朱元璋只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块铁。
因为他知道,李先生见证过那个衰弱的大明。见证过日本人趁虚而入。见证过那场浩劫。
朱元璋把手掌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得死死的。
打!必须打!
哪怕把国库打空,也得在洪武朝连根拔了!
他绝对不会把这么大的威胁,留给子孙后代解决!
朱标的眼神同样冷得怕人。他平时温和,但事关大明国祚,事关华夏苗裔,他骨子里的东西跟他爹一脉相承。
李文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动了。
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互相搓了一下掌心。这是他上战场前的习惯动作——把手心的汗搓干,好握刀。
他脑子里绷了半天的那根弦忽然跳了一下。
等等。
我今天来见这位谪仙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山,银山,矿藏,军费。
他是来算账的。
来核实那张地图和矿藏的真伪,来算打日本这笔经济账的。
结果聊着聊着,直接变成了保家卫国、抵御外侮、延续华夏血脉的生死存亡之战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哪怕日本是个连草都不长的不毛之地,大明也得砸锅卖铁去把它平了。
李文忠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但他没让那股情绪,在脸上露出来。
他是军人。
军人可以热血,但不能被热血带着走。
刚才那番话让他认清了一件事——日本必须打,而且越早越好。
但打仗这件事,光有决心不够。
得有钱。
他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把话题拽了回来。
“李先生高见。这番话,振聋发聩。”李文忠拱了拱手,话锋一转。“不过……国家大事,自有皇上和朝堂诸公操心。我就是个带兵的粗人。带兵打仗,就得算粮草。”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刚才听马文兄弟说,日本那边……有大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