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午时刚过，阳光自半开的窗棂洒进房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静的淡淡檀香气。

    女人不施粉黛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棉被。

    气息清浅均匀。

    因为昨夜睡得晚的缘故，到现在还没有清醒。

    秦无双只觉得腰酸背痛。

    身上仿佛压了块石头一样重，无法呼吸。

    偏偏此时此刻，那压在身上的石头，还在不老实地蹭来蹭去。

    谁啊，这么烦人。

    她分明记得昨晚从竹林回来的时候，因为太晚了的缘故，自己没有惊动大宝他们，在空床榻上睡下的。

    今日为何感觉有人同她躺在一起？

    秦无双眼睛尚未睁开，眉头率先皱了皱。

    突然之间，她感到腰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秦无双登时被惊醒，眼睛倏地一下睁开。

    转眸，目光犀利地朝“重物”看去。

    只见二宝正呈四十五度斜躺在她身边，两条腿胡乱搭在她身上，其中那只“作恶”的脚，还分毫不差地隔着被子踢在她腰上。

    眼里的冷光瞬间消散。

    她无奈摇头苦笑，将小家伙摆正盖上被子，打着哈欠下了床。

    洗漱完打开房门，瞧见大宝正坐在院中看书，兰儿同他坐在一起习字。

    秦无双抬步靠近，想要看看他们学的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难题。

    刚迈出一步，远远看见道成小沙弥走了过来。

    她顺势停下脚步，疑惑看着来者。

    道成一如既往走得缓慢，到了她面前率先道了声佛号，这才表明来意：“施主，方丈让来告知于您，无心师叔传信，说今日下午便能归来。”

    闻言。

    秦无双愣了一下。

    昨日分明说，需要好几日才能回来，怎么忽然今日就要到了？

    “不是说还要几日吗，怎么这么突然？”秦无双笑颜浅浅，看着道成淡淡开口询问。

    道成再次双手合十，稍显稚嫩的声音开口：“阿弥陀佛，无心师叔道法高深，算到有贵客到访，遂提前归来。”

    听到这话。

    原本认真看书的大宝，倏地抬头看过来。

    视线太过直白，引得秦无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不知为何，大宝自从得知他们要来寺庙，一直到现在为止，整个人表现得都十分奇怪。

    如果说嘟嘟害怕寺庙，是因为他本身就不是真正的人类。

    那大宝就不应该了。

    大宝发觉秦无双盯着他的目光充满探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收回视线，装模作样重新看起书来。

    只是半晌都不曾翻动一页。

    “嗯。”秦无双对着道成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小师傅告知。”

    道成的任务完成，便没再过多逗留，告了声别转身离开。

    大宝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顿时坐立难安。

    他尽量表现得平静，将书本放在石桌上，抬头看向秦无双，“娘，我晌午没吃饱，想去问寺庙里的师傅讨些食物。”

    秦无双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昨日方丈告知他们寺庙规矩的时候，大宝就在旁边，自然也听到了。

    大宝从来不是不守规矩的人。

    既然已经过了用膳时间，绝不会再去麻烦别人。

    秦无双抿了抿唇，“去吧。”

    大宝松了口气，强忍住跑起来的冲动，慢步走出院子，确定秦无双看不到了，才朝着道成消失的方向大步追过去。

    大宝刚离开，兰儿边用毛笔头挠了挠头，疑惑地开口：“好奇怪呀，大宝哥哥晌午吃了好多，怎么才一会儿就饿了？”

    当然是为了找个借口出去。

    秦无双在心里回了一句，笑着揉揉她的头，“好好习字，我出去一趟。”

    兰儿仰头甜甜一笑，“好。”

    秦无双抬步沿着大宝离开的路，悄无声息跟了过去。

    大宝和道成都只是孩子，压根快不过身手不俗的秦无双。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她便看到了两个小家伙的身影。

    他们俩不像那些训练过的人，察觉不到秦无双的存在。

    所以，秦无双十分大胆地，闪身躲在两人身旁的一棵古树上。

    树叶细微地索索两声。

    大宝似有所感，连忙抬头看去，却只看到茂密的树叶。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树，到了秋天竟然还没有落叶。

    “小施主找我何事？”道成合十手问。

    大宝回过神，面色纠结地问道：“道成小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无心大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呀？”

    道成一怔，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道身影，面色难以克制地流露出一丝古怪。

    随即想起什么，身体一个哆嗦。

    连连念了两声“阿弥陀佛”，神情这才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他老神在在地打着佛语：“《金刚经》中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所见言行皆是因缘暂现，非其全貌……师傅说过，不可妄议他人，一面造下口业。”

    话虽如此，他想起无心时的表现，已经泄露了对其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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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与其说是在告诫大宝，不如说在提醒自己。

    大宝有些气恼。

    他才不是想要对旁人指指点点，他只是想知道，无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因为道法高深，见到秦无双之后痛下杀手！

    见道成丝毫不愿意提起。

    他只好换了个话题试探：“道成小哥哥，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鬼吗？”

    “阿弥陀佛。”道成低着头，不答反问：“鬼在何处？”

    “鬼在何处？”大宝眸光闪烁，一时不知该对这句话如何作答。

    道成面色不变，“在你问处。”

    大宝愣了一下。

    道成继续道：“若执实有鬼魅，则生恐怖心，反被境转；若断然否认，则落于常见，无视因果业力；《中论》有云，‘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鬼道本质是缘起性空的暂时现象，如同梦中虎，梦中有惊恐，醒后觅无踪。”

    大宝悟性不错，哪怕道成说得比较高深，他依旧听了出来。

    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大宝咬了咬唇角，“鬼就一定要除掉吗？”

    这个问题，难得让道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

    他抬起头，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从前小僧曾问师傅如何驱鬼，师傅说，‘鬼本无相，何须驱逐’。

    小僧始终无法参透。

    小僧以为，因果轮回，人鬼殊途，若两界相隔却强行居于一处，违背常理，实为孽缘，终有代价。

    早日放下方为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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