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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剧场:不屈之盾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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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璇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他睁开眼,看见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不是莉可安静睡着的侧脸,而是一片灰白色的、无边无际的天空。

    他坐起来。手掌按在草地上,草叶是湿的,露水渗进指缝,凉的。四周是森林,树木高得看不见顶,树干上爬满了苔藓,枝丫间垂着藤蔓,像一扇扇半开的门。但所有的门都通向同一个地方——雾。

    灰白色的、浓稠的、像被谁用勺子搅匀了的雾,从树干之间的缝隙里涌出来,填满了整片森林。看不见深处,看不见尽头,连头顶的天空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摸了摸身旁,空的。精灵球不在。腰间的皮带上什么都没有,口袋也掏过了,空的。他明明记得刚才还在和小社恐一起睡觉,被子盖到下巴,她缩在他怀里,呼吸很轻很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星璇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雾在他的动作中翻涌了一下,又合拢,像被惊动的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腐殖质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甜香。他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硬的,圆的,滚了一下。他低头,蹲下去。

    甲贺忍蛙的精灵球。他把它捡起来,握在掌心里,球体冰凉,没有被启动过的温度。他按了一下球盖,没有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把球收进口袋,站起来,朝雾里喊了一声:“甲贺忍蛙!”

    声音在森林里弹了几下,被雾气吸走了,没有回音。他又喊了几声,喊了蒂安希、拉帝亚斯、厄诡椪、盐石巨灵、沼王、伊布,喊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雾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远,不像人,也不像宝可梦。星璇的手按在空荡荡的腰间,指尖在习惯的位置上摸了个空。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雾越来越浓了,把来时的路也吞掉了。

    “看来只能继续前进了呢。”星璇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雾在他的动作中翻涌了一下,又合拢,像被惊动的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越往前走,雾越浓。浓到伸出手臂,指尖就开始模糊。浓到脚下的草地看不见了,踩下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厚地毯上。浓到星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然后雾里出现了轮廓。不是树,是更小的、更低的、会动的东西。

    一只粉红色的狗型宝可梦从雾中走出,身上布满了可怖的伤口,旧伤叠着新伤,结痂叠着溃烂,有些地方连皮毛都没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它的嘴里叼着一把剑和一面盾,剑刃有缺口,盾面有裂纹,像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残骸。

    “你是……”星璇蹲下来,伸出手。那只宝可梦没有躲,也没有退。它把嘴里叼着的剑轻轻放在星璇面前的地上,用鼻尖推了推,像在催促他拿起来。然后它抬起头,望向天空。星璇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雾被风吹散了一片,露出森林深处的东西。

    一座雕塑。巨大,恐怖,形状与阿尔宙斯极其相似。同样的四足,同样的轮廓,同样的、刻在石板上的纹路。但它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雕刻,是被人挖掉了,留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它旁边的两座雕塑,一座的头已经不见了,脖颈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另一座碎得不成样子,散落在基座周围,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星璇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他想问什么,嘴张开了,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座雕塑的头转了过来,两个黑漆漆的窟窿对准了他。嘴张开了,里面是空的,但在那空洞的深处有光在凝聚。白色的、刺目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光。破坏死光。

    星璇下意识抬手遮挡——光芒吞没了一切。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熟悉的、卧室的天花板。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月光从另一半照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后背贴着床单,睡衣湿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偏过头,莉可还在睡,蜷在他旁边,呼吸很轻很浅。一切都和睡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抬起手,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他。冷的,硬的,边缘锋利。他把它举到月光下——一把剑。破损的剑,剑刃有缺口,剑格生锈,剑柄上缠着的绳已经烂了大半。

    和他梦里那只粉红色宝可梦放在他面前的那把一模一样。星璇握着那把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从他的脸上移到莉可的睫毛上,又移走了。

    …………

    “上课!”老师推了推眼镜,粉笔在讲台上敲了一下。

    “老师好——”稀稀拉拉的声音从教室各个角落升起来,混着桌椅挪动的吱呀声和翻书页的沙沙声。星璇把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空白页,笔帽咬在嘴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发芽的银杏树上。春天了。

    “同学们,这节我们上历史课。”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让星璇回过神来,他低头看着课本上还没画完的甲贺忍蛙涂鸦,又抬头看看黑板。“今天我们要聊的主题为——迦勒尔地区。”

    星璇的笔停了。“迦勒尔地区啊……”他歪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袁沈说,“好耳熟,好像之前峻知他们去的就是那地方呢。”袁沈还没来得及回应,前排的莉可已经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从窗户斜照进来的阳光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星星,上课认真听课……”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星璇能听见。星璇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耳廓上那层细密的头发被阳光照得透亮,嘴角翘起来。

    “啊哦……对不起。”他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空白处写下“迦勒尔”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总比什么都不写强。莉可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去,转回去继续听讲了。

    窗外的银杏树上,一只波波正在梳理羽毛。星璇盯着那只波波看了两秒,又低头看看课本上那只还没画完的甲贺忍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甲贺忍蛙画完了。

    “伽勒尔的历史分为两个版本。”老师点击了一下课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幅古老的地图,边缘泛黄,像从某本古籍里扫描下来的。“最开始的版本已经被推翻,留下来的自然是最真实的历史。”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伽勒尔”三个字,笔画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

    “大家都知道,伽勒尔是极巨化的原产地。而极巨化,是由外界降临来的陨石——‘许愿星’——其中的能量所造成的。”

    老师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很久很久以前,伽勒尔地区降临了暗夜。暗夜使伽勒尔大部分的宝可梦极巨化并暴走,整个伽勒尔陷入了绝境。”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的声音和偶尔翻书页的沙沙声。星璇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渍洇开一个小黑点。

    “这个时候,两只宝可梦挺身而出。一只代表着剑,一只代表着盾。”老师点击课件,屏幕上出现了两张图片。

    蓝色的宝可梦,嘴里衔着一把剑,身形修长,鬃毛在风中飘扬。红色的宝可梦,正面覆盖着铠甲,目光沉稳,像一面不可撼动的墙。

    “看,蓝色的叫做苍响,红色的叫做藏玛然特。”

    星璇的瞳孔猛地收缩。藏玛然特。那只粉红色的、满身伤口的、叼着破碎的剑和盾的狗型宝可梦——和屏幕上的藏玛然特几乎一模一样。就是颜色不同。他梦里的那只,是粉色的,不是红色的。

    “骗人的吧!”

    星璇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同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他聚过来,有惊讶的,有好笑的,有“他又在搞什么”的。

    莉可偏过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袁沈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着他,等他解释。星璇挠了挠后脑勺,慢慢坐回去,椅子拉回来,又是刺耳的一声。“……没什么,老师,您继续。”

    老师看了他两秒,转过身,继续点击课件。星璇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个还没画完的甲贺忍蛙,甲贺忍蛙的眼睛还没画,两个空白的眼眶正好对着他。他想起早上枕边那把生锈的剑。那把剑现在塞在书包最底层,被课本和笔记本压着,他出门前摸了一下,凉的,和梦里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星璇已经冲出了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他贴着墙根快步穿行,手机贴在耳朵上,一边走一边拨号。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怎么了?儿子?学习生活还愉快吗?”星璇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锅铲碰铁锅的背景音,大概又在做饭。

    “妈,先不说那些了。”星璇闪身避开一个抱着一摞书的同学,语气很急,“您可以订一张前往伽勒尔的机票吗?就现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锅铲声停了。

    “发生什么了?小莉可想去?”

    “不是啦,一张就行,我自己去。”

    又静了一拍。然后星璇妈妈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闲聊的语气,沉下来,认真了。“这样啊,看来是有非常要紧的事情了。那这样,我给你请假,你现在去石英学院附近的机场吧,我帮你订最近的一班。”

    “谢啦!”星璇挂了电话,已经走到了教学楼门口。阳光从门外的台阶上涌进来,他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回过头。莉可和袁沈跟在他身后,莉可的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进书包的课本,袁沈的校服领子歪了一边,大概是跑出来的时候扯的。

    两个人看着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他,等他解释。

    “小社恐……情况紧急,我——”星璇的声音有点急,话也说不利索。

    “既然情况紧急,就不用跟我解释啦。”莉可打断了他。她把课本夹到腋下,腾出手来,帮他整了整被风吹歪的校服领子。“一路顺风。到了发消息。”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星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没有追问,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的笃定。

    “好。”星璇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松开,转身。

    “兄弟!”袁沈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别忘了买点伤药什么的!出门在外,备着总没错!”

    “当然!”星璇头也没回,朝后挥了挥手。

    他已经跑下了台阶,手伸进腰间,精灵球弹开。多龙巴鲁托从光芒中现身,打着哈欠,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尾巴垂着,一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样子。星璇翻身骑上去,拍了拍它的脖子。“去机场,越快越好。”

    “多多……”多龙巴鲁托的尾巴终于竖起来了,眼睛彻底睁开了。它四爪蹬地,弹射起步,身影拔地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掠过教学楼的天台,掠过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掠过关都那高远的、蓝得透明的天空。

    莉可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影子,课本还夹在腋下,被风吹得哗哗翻页。袁沈站在她旁边,手搭在额前遮挡阳光。“你说他去伽勒尔干什么?”莉可没有回答。她把课本合上,转身走回教学楼,鞋跟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嗒的,很稳。

    伽勒尔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潮涌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接机牌的导游、抱着精灵球的工作人员,在玻璃幕墙投下的光影中来来去去。星璇从出口走出来,没有托运的行李,只背了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他站在大厅中央,展开刚从咨询台拿的地图,指腹从迦勒尔东海岸划到西海岸,从北部的旷野划到南部的丘陵,最终停在两个名字上。

    迷光森林,微寐森林。

    他折叠地图,塞进口袋,快步走出机场大门。多龙巴鲁托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尾巴不耐烦地拍着地面,大概还在记恨被从午睡中拽出来的事。

    迷光森林离机场不远,骑多龙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树林很密,枝丫交错着遮住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点。雾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粉色的雾,但能感觉到,湿润的、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不是他梦里的那种雾。他穿过了整片森林,没有找到那座雕像,也没有找到那把剑指向的地方。他调转方向,飞往微寐森林。

    微寐森林在迦勒尔的最南端,比迷光森林更偏僻,更荒凉。地图上只标了一个小小的名字,连道路都没有画。多龙巴鲁托落在一棵树冠上,尾巴缠着树枝,低头看着下方。

    星璇从它背上探出身去,俯瞰整片森林。树冠连绵如海,深深浅浅的绿色在风里翻涌,树冠之间浮动着灰白色的雾,比他梦里见过的薄一些,但质地很像。雾在林间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这种雾气……好像。”星璇拍了拍多龙的脖子,示意它降下去。多龙巴鲁托从树冠上滑翔而下,穿过雾层,落在森林中心的湖岛上。湖不大,水很静,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岸边垂下的藤蔓。

    岛中央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踩得平整的草地,和几块随意散落的石头,以及一个遗迹。没有雕像。没有巨大的、恐怖的、眼眶空洞的阿尔宙斯雕像,没有头被掰断的、碎成渣的陪衬雕像。什么都没有。星璇站在湖岛中央,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雾在他身边流动,偶尔被风吹散,露出更远处的树影,树影后面还是树影。

    “果然不是这里……也就是说不在伽勒尔吗?”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凉的,和枕边那把剑一样凉。他把它扔进湖里,水花溅起来,倒影碎了,又慢慢拼回去。他站起来,仰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雾还在翻涌,树冠还在沙沙作响,多龙巴鲁托蹲在湖边,打了个哈欠。

    “那梦中的地方是在哪里呢?”星璇把地图重新展开,目光从迷光森林移到微寐森林,从微寐森林移到更远。

    他忽然想起那把剑。那把破损的、生锈的、剑刃有缺口的剑,现在还躺在他书包的最底层,被课本和笔记本压着,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他来问。他伸手摸了摸书包,硬的,硌手的,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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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璇蹲在湖边,手指拨弄着水面的浮叶,倒影被他的指尖搅散,一圈一圈地荡开。雾从林间涌过来,贴着他的后背,凉飕飕的,像什么东西在背后呼气。然后那个声音就响了。

    “你好啊。”

    星璇猛地回过头。一个人站在他身后,隔着不过两三步的距离。眼睛很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他的脚边蹲着一只毛辫羊,正低头啃地上的草,偶尔抬头看一眼星璇。

    “你是?”星璇站起来,膝盖上沾了草汁,裤子湿了一块。

    “我的名字是赫普。”那个人的声音很亮,带着一种“很高兴认识你”的、毫不掩饰的热情

    “是这附近的人,也是个宝可梦训练家。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他的毛辫羊终于抬起头,朝星璇叫了一声,大概是“你好”的意思。

    星璇的目光从赫普脸上移开,扫过身后的雾,扫过湖岛中央那片空荡荡的草地,扫过那些随意散落的石头。“你好……对了,赫普有没有看见过或者听说过,和这片微寐森林相似的、浓雾森林的所在地呢?”

    赫普歪了歪头,眉头微微蹙起来,像是在翻一个很久没翻过的抽屉。“这个……我记得好像有一个森林,叫什么……”他的手指在下巴上敲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哦,对,辉光森林!”

    星璇的呼吸停了一拍。“你知道在哪里吗?”他的声音拔高了,几乎是问。

    “e……好像是在……亚圣地区?”

    “谢啦!”星璇转身就跑,多龙巴鲁托已经在湖边等着了,尾巴竖着,大概是听见了“亚圣地区”四个字,知道这趟差事还没完。星璇翻身骑上去,拍了拍它的脖子,多龙巴鲁托四爪蹬地,弹射起步,身影拔地而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赫普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微张,看着那道消失在天际的蓝色身影。“嗷……不客气?”他挠了挠后脑勺,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毛辫羊。毛辫羊也仰着头,嘴里还嚼着半根草。

    “真是的,这游客怎么这么着急啊。”赫普把目光从天空收回来,落在湖岛中央那片空荡荡的草地上。他盯着草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森林外走去。毛辫羊跟在他脚边,蹄子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亚圣地区的辉光森林,比星璇想象中更深、更沉。地图上只标了名字,连道路都没有画,他再次坐飞机落在最近的城市后,又骑了半个多小时的多龙巴鲁托,才在树冠的缝隙里看见那片灰白色的、翻涌着的雾。

    就是这里的雾。和梦里一模一样。多龙巴鲁托落在森林边缘,尾巴垂下来,难得没有打哈欠。它的目光盯着雾里若隐若现的树影,耳朵转了转,像是听见了什么远处的声音。

    “这里是……没错,就是这里!”星璇从它背上跳下来,脚踩在湿软的落叶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雾从他脚边流过,卷着他的裤脚,像在催他快走。他朝深处走去。

    森林的伤痕从脚下开始。倒下的树横亘在路中央,树干上爬满了青苔,但断裂处的茬口还是新的,白森森的,像骨头。星璇从树干上翻过去,多龙巴鲁托飘在他旁边,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像一个不会松开的绳结。然后他看见了坑。

    不是树坑,是弹坑,是爆炸留下的、边缘焦黑的、底部积着雨水的圆形凹陷。一个接一个,像有人从天空往下扔了一整箱炮弹。星璇绕过最大的那个坑,脚下的地面开始倾斜,碎石和泥土从高处往下滑,他抓住一根露出地面的树根稳住自己,然后抬起了头。

    山被劈开了。不是风化、不是地震,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正中间斩开,断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两半山体向左右倾斜,中间露出一条狭窄的、堆满碎石的通道,雾从通道的另一头涌进来,比森林里任何地方的雾都浓、都厚、都沉。

    星璇穿过那条被劈开的山缝,多龙巴鲁托飘在他身后,尾巴不缠了,竖起来了。山缝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遗迹,或者说,曾经有一座遗迹。

    石柱倒了大半,只剩几根还撑着残破的横梁,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璇看不懂的、像是叙述又像是警告的图案。

    地面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长出了草,草被雾打湿,踩上去滑溜溜的。有人在很久以前住过这里,或者在这里做过什么很重要的事。

    星璇站在空地边缘,没有往前走。雾太深了,深到遗迹后面的树影都看不见。他只能看见眼前这一小片倒塌的石柱、破碎的石板、和藤蔓

    深处,打击声先于身影传来。不是铁器碰撞的清脆,是钝器砸进泥土的沉闷,中间夹杂着树木断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失控的心跳。星璇循着声音往前走,雾在他的脚步中翻涌,偶尔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远处晃动不止的轮廓。

    然后他看见了那只狼。深蓝色的毛发披散如海藻,上面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疤,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四爪踩在碎石和泥土间,爪下的地面已经塌陷成坑。

    她用头撞山壁,用爪子刨地面,用牙齿撕扯那些从裂缝里长出来的藤蔓,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困兽。她的嘴里没有衔剑,但身边漂浮着金属碎块——散落的碎石、断裂的树枝、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在她身边凝聚、塑形,化作一把把利剑,悬浮在她身周。剑尖朝外,剑身颤抖,像是在等待主人的命令,又像是在替主人颤抖。

    星璇认出了她。苍响,剑之王,伽勒尔的英雄,传说中劈开暗夜的那道光。但他眼前的这只苍响,和课本上那张图片判若两样。没有威风凛凛的鬃毛,没有沉稳如山的目光,只有一身伤和一腔不知道对谁的愤怒。

    她在攻击什么?星璇环顾四周,除了雾和废墟,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在攻击,攻击一切能攻击的东西。山、树、石头、空气,大概如果她面前站着一个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砍下去。图鉴上好像说这个形态叫“百战勇者”,但星璇觉得这哪里是什么勇者,这是个快把自己打死的疯子。

    他尝试连接波导,将意识轻轻探向那只暴躁的狼。波导触碰到她体表的瞬间,像撞上了一面钢墙,被重重弹了回来。排斥,严重的排斥,不是那种“我不想和你交流”的排斥,是那种“我不允许任何东西靠近”的、近乎本能的、自我保护的排斥。

    “到底……”星璇揉着被弹得发麻的太阳穴,脑子里嗡嗡作响。苍响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对山壁的撞击,缓缓转过身来。

    她看见了星璇。

    身边那些悬浮的金属碎块在一瞬间全部亮起,化作数十把利剑,剑尖齐刷刷对准了星璇。没有警告,没有对峙,直接刺过来。星璇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一个侧翻滚过碎石堆,剑刃擦着他的衣摆扎进地面,泥土溅起老高。

    “苍响!我们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攻击我啊!”星璇从地上撑起来,头发上沾着碎叶,朝那只还在凝聚新剑的狼喊道。

    “苍嗷——!!!”苍响的叫声不是普通的咆哮,是那种喉咙已经被撕扯到极限的、带着血丝的嘶吼,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逼迫所有活物远离自己。

    星璇咬了咬牙。不能硬碰硬,他打不过,他带的宝可梦大概也打不过。他需要理解她,但波导被拒之门外,语言又不通。他放出了拉帝亚斯。

    “拉帝亚斯,你应该认识她吧,毕竟是同僚。”拉帝亚斯从精灵球里飘出来,翼尖展开,悬在星璇肩侧,冰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那只失控的狼,沉默了片刻。

    “浮乎。”她开口了,声音在心念中响起,带着一种星璇很少听到的、近乎无奈的叹息。

    (我可不算认识剑之王。她是专属于伽勒尔的英雄,和我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我认识的几乎都是洛奇亚啊、闪电鸟啊这些,至少它们不会见人就砍。)

    “这样啊……”星璇的手指在精灵球上敲了两下。

    “浮乎”(不过,帮你争取靠近她的机会,还是可以的。)拉帝亚斯的翼尖收拢,身体微微下沉,像是准备俯冲的姿态。

    “那就拜托你了。”

    拉帝亚斯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苍响头顶。她没有攻击,只是在她眼前晃了一圈,翼尖亮起柔和的红光,像一盏在雾中摇曳的灯。

    苍响的注意力被那道光吸引了,那些悬在空中的剑偏离了方向,朝拉帝亚斯追去。就是现在。星璇从碎石堆后面弹出来,跑步,冲刺,在苍响收回注意力的前一秒,一个猛扑,跃上了她的背。

    苍响炸了。她猛地跃起,四蹄腾空,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扭转,试图将背上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甩出去。星璇死死抓住她颈侧的鬃毛,双腿夹紧她的腹部,像一块被粘在树上的膏药,怎么颠都不下来。

    “苍响!冷静点!”他的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但手没有松。

    苍响的颠簸越来越剧烈,她的呼吸越来越急,喉咙里滚出的不再是咆哮,是那种快要断气的、低沉的呜咽。星璇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难受。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身上的伤是谁造成的,不知道她为什么发疯,为什么攻击一切靠近的东西。

    但他知道,她很疼。不是身体上的疼,是更深的地方。他想起梦里那只粉红色的、满身伤口的狗型宝可梦——藏玛然特,课本上叫这个名字。苍响在这里,那藏玛然特在哪里?为什么梦里藏玛然特是伤痕累累的,而苍响在这里发疯?他的嘴比脑子快。

    “可恶……到底藏玛然特去哪里了啊!”

    苍响猛地一震。她的身体僵住了,四肢落地,不再颠簸,不再挣扎,甚至不再呼吸。她站在那里,背上的鬃毛还在星璇手里攥着,被他扯得生疼,但她没有叫。她安静了。像一台被按下暂停键的机器。

    星璇整个人都懵了,趴在苍响背上,保持着那个被颠了一路的狼狈姿势,头发乱成鸡窝,衣服上全是草汁和泥巴。他等了几秒,苍响没有动。他又等了几秒,苍响还是没有动。他慢慢松开攥着鬃毛的手指,从她背上滑下来,落在地上,膝盖有点软,站稳了。

    苍响没有看他。她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爪尖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的鬃毛在雾中慢慢垂下来,身边不再有剑凝聚,那些悬浮的金属碎块落了一地。星璇愣在原地,看着她那个沉默的、孤独的、带着一身伤往深处走的背影,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拉帝亚斯从空中落下来,飘在他身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跟,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多龙巴鲁托从后面飘上来,尾巴缠上星璇的手腕,比之前更紧了一些。雾在它们面前合拢,又分开,像一扇一扇被推开的门。

    雾在那一刻散开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是像有人从天上揭走了一层纱,灰白色的浓雾从地面升起,翻卷着退向森林深处,将眼前的景象一寸一寸地交还给星璇的视线。

    焦土。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草,没有树,没有石头,只有黑色的、龟裂的、还冒着淡淡青烟的焦土。脚下的地面不再是落叶和泥土,是烧成琉璃状的硬壳,踩上去嘎吱作响,像踩在碎玻璃上。

    坑洞一个接一个,大的能装下一整栋房子,小的也有车轮大小,边缘整齐得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贯穿。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冲进鼻腔,星璇被呛得咳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那面盾。它插在焦土的最中心,周围的坑洞比任何地方都多、都深、都密,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周围反复炸开。盾面朝外,盾背朝里,星璇只能看见破碎的、焦黑的、布满裂纹的背面。

    盾的边缘缺了一大块,像被什么东西轰的,断面参差不齐,露出内层银白色的金属。裂纹从缺口向四周延伸,爬满整个盾面,有些地方已经裂透了,能看见盾后面灰白色的天空。一根断裂的皮带还挂在盾的残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条断掉的胳膊。

    苍响站在盾前,没有动。她的鬃毛垂下来,尾巴垂下来,连耳朵都垂下来,像一面被雨打湿的旗。她看着那面破碎的盾,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近一步,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盾面上最粗的那道裂纹。她没有呼吸,至少星璇看不见她的胸腔在起伏,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星璇站在焦土的边缘,看着她,没有出声。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这面盾是不是藏玛然特的?藏玛然特在哪里?这些坑洞是谁炸的?焦土是怎么来的?你身上那些伤是怎么弄的?你为什么发疯?你的剑呢?

    他没有问。因为他看见苍响的鼻尖贴上了盾面上的裂缝,很轻,像怕碰疼它。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翻的、压都压不住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抖。

    她没有声音,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抖。星璇后退了一步,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别处。他不应该看这个,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看这个。这不是他该看见的东西,这不是任何一个外人该看见的东西。

    苍响动了。她的嘴张开,咬住了那面破碎的盾,像要把自己钉在它上面。她猛地抬起头,把盾从地里拔出来,泥土和碎石从盾面上簌簌落下。

    然后她转过身,鬃毛甩起来,抽在星璇的胸口。星璇被那股力道推得连退了好几步,脚下一滑,摔坐在焦土上,手掌按在滚烫的地面上,烫得他缩了一下手。等他再抬起头,苍响已经跑了。

    她叼着那面盾,朝森林深处跑去,步伐踉跄,盾的边缘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深深的沟痕。鬃毛在风中翻飞,像一面被撕裂的旗。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星璇坐在地上,手掌还疼着,膝盖磕在碎石上,破了皮,血珠渗出来。他看着那道越拖越远的沟痕,看着那面破碎的盾在树木之间忽明忽暗,看着那只浑身是伤的狼一点一点被雾吞没,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多龙巴鲁托从后面飘上来,尾巴缠上星璇的手腕,这次缠得很紧。拉帝亚斯落在焦土边缘,红色的眼睛望着苍响消失的方向,翼尖收拢,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星璇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咬着牙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卷走了。

    焦土还在冒烟,坑洞还在冒烟,空气还是呛人的。远处,苍响消失的方向,雾正在重新合拢。星璇把手伸进书包里,指尖触到那把破损的剑,凉的。他握紧了剑柄,往苍响消失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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