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旧渡重新挂起药旗时,许多老人都站在渡口前看了很久。
那面药旗已经旧得发白。
旗角被火燎过,边缘还有三十年前留下的裂痕。
老药师亲手把它系在渡楼上,手指抖了几次,才终于系稳。
风一吹,青木二字在晨雾中展开。
渡口里有人低声道:“真的要重开?”
老药师看着药旗。
“钟都响了。”
“还关着门做什么?”
车队进入青木旧渡时,宋清儿已经等在渡楼下。
她一夜未眠,眼底有些青,却把三只玉匣抱得很稳。
看见陆昊和沐灵汐,她没有立刻寒暄。
“这里说话不安全。”
“跟我来。”
她带两人进了渡楼后方的小仓。
仓中堆着药材,角落里却另铺了一张旧商图。
宋清儿把第一只玉匣打开。
里面是一张隐药库外线图。
“罗申供出的三处暗仓已经被药王谷接手。”
“但我发现其中一处暗仓不只存药。”
“还存过旧船票残灰。”
第二只玉匣打开。
里面是一页发黄账册。
“这是万商海旧号账册残页。”
“三十年前,有人用赤金羽纹换过中州北行舟票。”
“原账上写的是无光残渡。”
“后来被人用玄天外院的印改成外院渡口。”
沐灵汐目光一凝。
“也就是说,陆昊父亲原本要去的地方不是外院明渡?”
宋清儿点头。
“至少原始记录不是。”
陆昊看着账册残页。
纸面上有一枚很淡的赤金羽纹。
那纹路刚显现,他左臂深处的天罗魂焰便轻轻一跳。
沐灵汐立刻按住他的手腕,三枚细针在袖中无声亮起。
“别碰太久。”
“这上面的凤纹不纯。”
陆昊收回手。
“像诱饵?”
“像。”
沐灵汐道:“真正凤凰火痕会有生机。”
“这道纹路只有形,没有生。”
宋清儿打开第三只玉匣。
里面是一枚小小铜牌。
铜牌边缘刻着玄天外院接引簿编号。
“这是旧号里能查到的副编号。”
“我没有权限看原簿。”
“但万商海北线旧号可以查舟票副本。”
“只要能进旧号账库,就能知道谁改了这张票。”
陆昊看向她。
“代价?”
宋清儿抿了抿唇。
“旧号不是宋氏商会能随便调动的。”
“我托了宋远叔的关系,只拿到入港资格。”
“真正查账,还要看万商海那边的人愿不愿意。”
她说到这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令。
玉令通体碧蓝,背面刻着一朵云纹。
“昨夜有人把这个送到我房里。”
“没有见人,只留了一句话。”
陆昊接过玉令。
里面传出一道女子声音。
“旧号可查,代价另算。”
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笑意,却没有轻浮。
宋清儿道:“署名洛云瑶。”
沐灵汐想了想。
“万商海洛家?”
宋清儿点头。
“万商海几大商脉之一。”
“洛云瑶据说是年轻一代最会做买卖的人。”
“她突然盯上这条线,未必只是帮忙。”
陆昊把玉令放回桌上。
“商人逐利,很正常。”
宋清儿看着他。
“你不怕她也设局?”
“怕。”
陆昊道:“所以先看她拿什么真东西。”
老药师在门外敲了敲。
“船备好了。”
“表面押药,去万商海北线。”
“船上有三层身份。”
“陆公子是护药商修,沐姑娘是随船药师,宋姑娘是账房。”
宋清儿纠正道:“是临时账房。”
老药师笑了笑。
“能查到万商旧号,就是好账房。”
宋清儿脸微微一红,却没有退缩。
她知道自己修为不够。
可在商路和旧账上,她必须站得住。
否则陆昊走得越远,她越只能看着。
渡口外,一艘青木商船停在水道尽头。
船身不大,却贴满避灵符和药材封条。
陆昊登船前回头看了一眼青木旧渡。
药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三十年前,这里因父亲一线旧痕而衰败。
三十年后,它又因同一条线重新开渡。
沐灵汐站在他身侧。
“在想什么?”
陆昊道:“有些路断了,不是因为没人走。”
“是因为有人不让后来者知道它曾经存在。”
沐灵汐轻声道:“所以我们要把路找回来。”
商船离岸。
水波推开青木旧渡的灯影。
暗处,一名玄天外院探子看着商船远去,立刻捏碎传讯符。
符光刚起,一缕剑气忽然从风中落下,削断传讯符尾部。
探子脸色一白。
叶青璃站在渡楼屋脊上,白衣被风吹得微动。
她没有看探子。
只看着远去的商船。
“谁让你私传追踪符?”
探子强作镇定。
“叶师姐,我奉外院执事令行事。”
叶青璃回头。
“执事令高过调查令?”
探子不敢回答。
叶青璃收剑入鞘。
“记名。”
随行弟子低声应下。
水道远处,陆昊似有所感,却没有回头。
他知道追兵会来。
但这一次,来的人未必全是敌人。
商船入夜后顺水北行。
船舱里,宋清儿把三只玉匣重新编号,又在每只玉匣外贴上不同商号的假签。
沐灵汐看着她忙碌,轻声问:“你不休息?”
宋清儿摇头。
“账册不怕人抢,怕人看不懂。”
“若我出了事,别人至少能按编号知道哪一份先送回青木渡。”
沐灵汐沉默一息。
“你想得很远。”
宋清儿笑了笑。
“我修为低,只能把能想到的事先做完。”
陆昊坐在船舱另一侧,听见这句话,指尖微微一顿。
边荒古城初见时,宋清儿还会因强者一句话紧张得说不出声。
现在她仍会害怕,却已经知道怎样让害怕变成准备。
这比修为提升更难得。
船板上忽然传来轻响。
陆昊抬眼。
一枚细小铜钱从舱顶缝隙落下,正好滚到洛云瑶玉令旁。
铜钱背面刻着万商海云纹。
宋清儿捡起铜钱,脸色微变。
“洛家的听潮钱。”
“商船上怎么会有?”
玉令自行亮起,洛云瑶的声音带着笑。
“别紧张。”
“只是看看这艘船会不会半路沉。”
叶青璃不在船上,没人封她的音。
陆昊道:“你派人跟船?”
洛云瑶道:“派钱,不派人。”
“人在船上会死,钱不会。”
沐灵汐淡淡道:“钱也会脏。”
洛云瑶轻笑。
“药王谷姑娘说话真不客气。”
“不过我喜欢。”
宋清儿问:“洛姑娘既然能传音,可否告诉我们,旧号那边是谁在等?”
洛云瑶沉默片刻。
“玄天外院的人已经动了。”
“但不是叶青璃那一路。”
“你们若想查票,就要在他们封港前入库。”
陆昊道:“为什么提醒我们?”
洛云瑶道:“因为一笔被人改过三十年的账,很值钱。”
“更因为我想知道,谁敢把万商海旧号也当成自己的后院。”
玉令暗下。
船外水声渐急。
沐灵汐替陆昊重新看了一次魂焰。
“舟票残页引动过一次,魂焰暂稳。”
“但越靠近玄天古域,假凤痕可能越多。”
陆昊点头。
宋清儿把听潮钱压进账匣底层。
“那就更要快。”
青木商船破开夜水,驶向万商海北线旧号。
后半夜,水道两侧开始出现零散浮灯。
那些浮灯不是照明,而是商路暗号。
宋清儿站在船舷边,一盏一盏辨认。
“左边三盏青灯,说明前方水路通。”
“右边两盏白灯,说明有外来巡查。”
“最远处那盏不该亮。”
陆昊问:“为什么?”
“那是退潮灯。”
宋清儿道:“现在不是退潮时辰。”
沐灵汐看向远方。
“有人故意改了灯?”
宋清儿点头。
“若按那盏灯走,船会偏向浅滩。”
“浅滩适合埋伏。”
船老大听见,脸色一变。
“宋姑娘,你确定?”
宋清儿看了一眼水尺。
“确定。”
陆昊道:“改道。”
船老大不敢迟疑,立刻转舵。
商船偏离原水线半里后,原本的浅滩方向忽然亮起数点寒光。
几支追踪短箭落空,没入水中。
陆昊抬手一抓,隔空取回一支断箭。
箭尾刻着极淡雪纹。
叶青璃的人尚未到,雪纹一脉却已经动手。
宋清儿看着断箭,脸色微白。
“他们也懂商路暗号。”
陆昊道:“或者有人教他们。”
洛云瑶的玉令轻轻一亮。
“不是我。”
陆昊淡淡道:“我没问。”
洛云瑶道:“提前澄清,省得以后算账麻烦。”
沐灵汐收起断箭。
“这东西也能当证据。”
宋清儿立刻取出一只小匣。
“我来封。”
她的手仍有些抖。
但动作没有错。
这一夜之后,青木旧渡与万商旧号之间的水路,也被她记进了自己的账本。
天将亮时,宋清儿终于坐下。
她靠着船舱木壁,手里还攥着那支雪纹断箭。
沐灵汐替她披上一件薄衣。
“睡一会儿。”
宋清儿摇头,又点头。
“到旧号前叫我。”
陆昊道:“会叫你。”
她这才闭上眼。
可即便睡着,手指仍压着账匣锁扣。
沐灵汐轻声道:“她很拼。”
陆昊看向窗外水色。
“不是所有人都靠剑往前走。”
“她有她的路。”
商船继续北上。
旧号所在的商港,已经在晨雾尽头露出轮廓。
那片轮廓像一座伏在水上的账城。
宋清儿醒来时,第一眼便看见它。
她把断箭和账匣一起收好,轻声道:“到了。”
陆昊点头。
“从现在起,你来带路。”